问题——“快”与“活”的张力在多地城市更新中持续显现。20世纪60年代以来,关于城市“死”与“生”的讨论不断延伸。简·雅各布斯在《美国大城市的死与生》中用“人行道芭蕾”描绘街区日常:店主、居民、过客在同一条街道上形成细密互动,生成一种非正式却有效的公共秩序。与之相对的是以大拆大建、功能分区和单一巨型项目为特征的更新方式,往往使街区结构被“清零”、公共生活被稀释,出现“有建筑、缺生活”的治理难题。如今,城市发展进入存量提质阶段,如何在提升承载能力的同时保留街区活力,仍是管理者与规划者面前的现实课题。 原因——现代化逻辑下的“效率偏好”与“治理惯性”。城市更新着眼于改善居住条件、完善基础设施、提升环境品质,本身并无问题。但在实践中,部分地方更看重“可见成果”,容易把复杂的社区生活压缩成几个可量化指标:道路更宽、楼宇更新、景观更整齐。这种倾向与现代主义规划追求宏大秩序、偏好整体改造的思路相呼应,又与土地开发、项目融资、短周期考核等机制叠加,逐渐形成对“大项目”“快推进”的路径依赖。 传记《守卫生活》梳理了对应的争论:支持者肯定其对街区多样性与公共生活的洞察,批评者则指出其观察也有局限,例如对不同群体的生活困境与结构性问题关注不足。这种“去神化”的呈现,提醒人们把城市治理从个人崇拜拉回公共讨论:城市的复杂性决定了任何理论都要与制度、人口、产业等现实条件相互校准。 影响——街区多样性关乎安全、韧性与记忆。从治理效果看,雅各布斯强调的“混杂使用”“小街区”“人行道上的自然监督”等主张指向一个核心:城市安全与秩序不只靠硬隔离与强控制,更来自公共空间的连续使用和人群之间的日常关联。沿街小店、通勤人流、邻里照面形成的“弱关系”,在不少场景中可以转化为对风险的提前识别与对突发状况的快速响应。 从经济角度看,小微业态密集与功能混合往往意味着更强的抗冲击能力。单一业态、单一时段使用的片区,一旦产业或人口结构变化,容易出现空置、衰退与公共空间失活。 从文化与社会角度看,街巷格局与社区交往包含着城市记忆。若更新只以物理空间“焕新”为目标,忽视原有社会网络的迁移成本,可能在短期改善居住条件的同时,带来长期的社区凝聚力下降。 对策——以“人性尺度”校准城市更新的制度与方法。一是坚持以人为本,引入“生活影响评估”思路。对拆改项目不仅评估容积率、交通量,更要评估对居民通勤、就学就医、小微经营、社区照料等生活链条的影响,避免把“居住改善”与“生活便利”割裂。 二是倡导微更新与渐进式改造。对保有历史肌理、业态成熟的街区,优先采取管线入地、立面修缮、公共空间整治、无障碍提升等“针灸式”措施,以小规模、分阶段、可回退的策略降低社会成本。 三是为小店与社区服务留出制度空间。通过租赁政策引导、公共服务嵌入、街面管理精细化等方式,支持便民商业与社区服务设施在街区内稳定存在,让“城市毛细血管”保持畅通。 四是用数字化治理提升效率,同时守住公共生活边界。视频感知、平台管理等工具应服务于公共安全与秩序维护,但要避免以技术替代社区互动,防止公共空间变成“只可通行、不可停留”的过度管理空间。 五是健全公众参与机制。把居民、商户、社区组织纳入方案形成与实施过程,通过听证、协商、共治等方式提升决策的可持续性,让更新从“工程逻辑”转向“生活逻辑”。 前景——城市竞争将更多体现在“宜居与韧性”的细节之争。当前,我国城市化进入从增量扩张转向存量优化的新阶段,城市治理要处理好发展与保护、效率与公平、秩序与活力的关系。回看半个多世纪的讨论,真正经得起时间检验的城市空间,不在于某种风格或一套口号,而在于能否容纳多样人群、支持日常交往、保持适度混合并具备弹性调整能力。随着人口结构变化、消费方式转型与公共安全需求提升,城市更新需要更重视“可持续运营”而非“一次性建成”,更关注“连续的生活”而非“漂亮的界面”。
六十年过去,当无人机开始在楼宇间配送货物,当元宇宙重塑社交形态,雅各布斯留下的追问依然尖锐:我们建造的究竟是服务人的城市,还是驯化人的机器?或许正如她在传记末章所写:“城市的伟大,永远在于它能容纳多少意料之外的相遇与可能。”对生活本真的守护,至今仍是城市治理的重要启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