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8年8月我要走了,背上行李头也不回地走出村庄。老屋、教室、厨房还有那台风箱,都被我远远地抛在了身后。我回头望过去,母亲还站在那台她用了一辈子的锅灶前,身上的火光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就在那个瞬间,我觉得风箱也在哭,吧嗒声里充满了不舍和牵挂,那是母亲给我的全部祝福。 1978年8月前的日子里,我一直赖在床上不肯起来。母亲一边忙活一边笑话我是个怕冷的懒虫。我缩着脖子钻进厨房握住风箱柄时,掌心一下子就被木头的温热捂暖了。火苗在灶膛里闪闪烁烁,那感觉就像给我披上了一件看不见的棉袄。到了腊八那天,母亲在灶前忙得团团转。风箱的声音高低起伏,像是给冬天唱了一首欢快的歌谣。 那个年代的北方农村家家户户都有砖砌的锅灶和桐木风箱。这个木箱上下各有一根连着活塞的杆子,四角还掸着鸡毛。推一下拉杆会发出吧嗒的声音,拉一下也是吧嗒一声。风从通风道吹进来后,炉篦上的火苗就蹭地蹿高了。这个声音混着鸡叫狗吠和大人们的谈笑声响起,在我的脑海里成了一幅永远褪色的农村风景画。 从我记事起那个吧嗒声就是家里的闹钟。天还没亮母亲就穿好碎花布鞋进了厨房。她坐在灶墩上一手拉风箱一手添柴禾,火苗在她指缝间跳舞。长年累月的推拉把风箱柄磨得坑坑洼洼像块石头一样。到了冬天滴水成冰的时候我会被这声音吵醒赖在床上。 如今木制的风箱早已退出了生活舞台被煤气灶和电磁炉取代了。可每当夜深人静我就会突然醒来说话:“回家吃饭喽”,那是母亲用尽全力发出的牵挂。虽然她走了可那吧嗒声却留在了记忆深处。 那些年母亲在灶门前跟时间进行了一场漫长的拉锯战。常年的劳作让母亲鬓角生了白发手指也变形了。夏夜里纺车嗡嗡冬夜里油灯幽幽平日里围裙簌簌这些声音交织成一张网把我牢牢罩住。 如今城市的高楼挡住了星空也挡住了那声熟悉的吧嗒。闭上眼睛就能听见母亲在灶前拉风箱:夏夜里纺车嗡嗡冬夜里油灯幽幽平日里围裙簌簌。那些声音像一段永不磨损的胶片在黑暗里自动播放:清晨的第一把柴寒冬的第一口热粥离别时最后一回拉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