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宁波,春天有一种特殊的味道,它由野草、乡愁和烟火组成。当春草刚从土里钻出来的时候,宁波人都叫它“青”。不管是做青团用的“糯米青”,还是做青麻糍用的“子蒽青”,它们都属于蒿类植物,但性格却不一样:前者是鼠曲草,软糯得像一团云;后者叶子像羽毛一样分开,带着淡淡的艾草香味,显得粗犷有力。 石臼旁总是最热闹的地方。那些壮汉们会用大锤子把青和蒸熟的糯米反复捶打,直到颜色均匀、表面光滑为止。老人们常说:“捶得透了,麻糍才筋道。”等把它放到油锅里煎得微微鼓起,蘸上白糖吃进去,甜味先软后香,能拉丝的那一刻,春天才算真正来了。 蒿子粑粑则是另一种感觉。如果说青麻糍像温柔的小姑娘,蒿子粑粑就像豪爽的农妇。每年三月三那天,大家都会起早去地里掐野蒿。做的时候也分荤素两派:素的只放野蒿和籼米粉;荤的还要加腊肉。虽然看起来做法很简单粗暴,但其实讲究很多:要给蒿子焯两次水去苦味留香味;籼米粉要小火炒熟捏成团;手掌心蘸点水把它搓圆压扁贴在锅上慢慢煎;沿着锅边淋点开水盖上盖子焖到干焦为止。 有一次二嫂孕吐得很厉害,米饭吃进去就吐出来。妈妈就给她做了这种蒿子粑粑吃。神奇的是她竟然慢慢好了。于是整个春天妈妈都在露水沾衣地去田野里找最嫩的蒿子给她做。 后来我搬到城市里住了很多年,都没再见过荠菜、马兰头这些野菜了。上个周末我去了姚江北岸想找那种记忆里的香味。低头找了半天也没找到荠菜或蒲公英。就坐在树下听乌鸫唱歌——它换调特别快。 晚上去菜市场买菜的时候突然看见一个摊位卖“青”。老板手里捏着嫩得能掐出水来的蒿子:“四块钱一斤!”她笑着说这些都是从余姚四明山里挑来的。 我买了一包回家把它们倒在地上择干净。一半放进冰箱冷冻起来,另一半现做了一些。可半夜我咬下自己做的粑粑时发现味道总不对劲——少了妈妈沾着露水回来的裤脚味儿、少了三月三那天的阳光味儿、也少了乌鸫在窗外给我伴奏的那种春天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