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3年我跟着学校的聘请队伍西去,最后进了新疆学院。刚到迪化,进西大楼那会儿,红丝绒的台幕、和田地毯和大油画一下子就全撞进眼里了,这地方看着比我想的豪华多了。可就在大伙儿都在那儿赞叹呢,台上的士兵忽然端着枪上来了,那气氛一下子就变得紧张起来。盛氏先生讲完话以后换岗了,走廊里响着的拉枪栓声音还有乌鲁木齐河的水都显得阴沉沉的。盛氏住的那个“新大楼”里头看着像皇宫一样气派,可外面围着的城墙也一样严严实实。垛口上的哨兵日夜巡逻着,那些美景跟戒备凑在一块儿看,把刚从口里来的人心里弄得挺不是滋味。 学校一开始把我们安排到第七招待所住,那会儿有两个月能管白饭吃,就是不用干活。后来我们搬到了南梁的尽头住着土房子宿舍。虽然屋里简陋点,但是换来了三条自由:不用跟着副官出门溜达随便走;自己开火做饭想吃啥煮啥;窗户推开就是博格达峰的雪光。冬天早晨那会儿火红的朝霞把雪山染成了火焰色;夏天晚上妖魔山的烟霞跟雪峰还对着干呢。 我们常在零下20℃的大冷天里操场转悠,看地上的雪不化;也试过零下10℃的正午滑冰、骑马打猎——这种地方的日子带着股野性劲儿也挺浪漫。 迪化的夜晚能听见远处的驼铃声声;白天那些马就是城里的血和气一样使不完。最体面的交通工具是那种南京式的马车叫皮包车配弹簧的,只能坐两个人。冬天大路结了冰的时候坐它特别稳当。可这玩意儿多数都被官府包下了,老百姓想摸一下扶手都不行。 最普通的就是那种“六根棍”,就是用六根木棍绑成个架子铺上毯子或板子再装上两个铁轮咕噜咕噜转。一辆车上能挤六七个人花点小钱就能坐遍全城。有回我因为两车撞一块儿挂了彩现在腿上还留着疤呢,所以后来我就对它敬而远之了。 汽车在迪化算稀罕物件了,人力车更像是个传说。交通上的短板把对外联系搞得像是闯关一样难办。 新疆地儿太大了高山跟戈壁把路拉得老长。以前发公文靠骆驼驮着得跑好几个月;后来公路修通了山里的城市才算真的活过来了。 乌苏独山子油田那时候一年能产的油足够用了。可苏联专家一走开采提炼的技术没了传承机器都停了工汽油马上就缺了。以前知识分子爱讨论的那些“油矿红利”,转眼就成了空话。 现在过戈壁还是骆驼、马匹、小驴在干活它们在零下30℃的沙暴里驮着货“六根棍”在城里城外晃晃悠悠接人运物。迪化这地方虽小但也得弄个安全又便宜还普及的交通网才能让老百姓过日子不被风沙和恐慌吓着。 自从河西走廊的公路通了航线也有了新疆跟内地的时间空间一下子就拉近了;可天山南北的油矿还在那儿睡着戈壁里的驼铃声照样响个不停。 我写这些回忆不光是为了怀旧而是盼着下次博格达峰的风吹过来的时候那道雪光不光能照亮路面还能照亮回家的路——让“六根棍”别再颠来倒去“皮包车”别再专宠谁让骆驼马匹伊犁马都能在暖和的空气里喘口气——让文化和自然真正融为一体别再被距离恐惧和贫穷给隔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