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仲彬治中》

北京故宫博物院里头藏着一封信,纸本的,也不怎么起眼。这信写了近七百年,信上写的是邓文原写给朋友仲彬治中的心里话。邓文原是元代有名的书法家,跟赵孟頫、鲜于枢一块儿被称作“元初三大家”。至于仲彬治中是谁,现在不太清楚,但看称呼里有“治中”,估计是个当官的。 信里主要说的是两件事儿:一件是下雨耽搁了见面;另一件是关于写碑文的麻烦事儿。邓文原从桐川路过宛陵的时候,本来打算回程顺路去看看仲彬,把心里想的话说清楚。谁知道赶上雨雪连天,他急着回家,这事儿就没成。他在信里说得客客气气又挺诚恳,把那种计划落空的遗憾都给表达出来了。 邓文原还说他给仲彬的儿子说了好多次写碑文的要求。按规矩得写先人做了啥官、有啥德行。可问题是仲彬的父亲早就下葬了,资料不全。于是他先给仲彬的母亲写了块石碑,详细记了她的德行。等朝廷那边有了封号后再另立一块石碑,这样安排比较稳妥。最后他还自谦了一句,说自己才思不太好,写不出什么新鲜玩意儿。 信的末尾还交代了几件事儿:开春要给儿子把婚事办了;还有一堆杂事写在这封信上;也没工夫细说了;剩下的话就是让朋友保重身体。这封信里既有心事又有家常,挺鲜活的一个形象就出来了:他是书法家也是普通人。 作为书法作品看这封信,“近者帖”的字写得特别流畅自然,有点王羲之那味儿。落笔的时候虽然心里装着没完成的事儿、没去成的约,但写的时候却从容不迫。也许这就是书法家的本事吧——心里再乱一拿笔就能静下心来。 这封信现在上面盖着十五个印鉴呢:“宾”、“项叔子”、“墨林山人”、“天籁阁”、“项子京珍藏印”。这些印章都是明代收藏家项元汴的收藏印记。项元汴是浙江嘉兴人,号墨林山人,天籁阁是他家的藏书楼。他特别喜欢收书画作品。十五个印章一层层盖上去既是后人对这作品的爱惜也是跨越时空的对话——项元汴当年收藏这封信的时候有没有在雨雪天想起邓文原当年的遗憾和心事呢? 读这封七百年前的信我们可能理解不了所有典故称呼但还是能感受到一种朴素的情感——对朋友的歉意、对托付的认真、对家人的牵挂。这些情感不会因为时间流逝而变淡就像信里那场雨落在七百年前的安徽也落在了今天我们心里。 信最后邓文原写道:“余嘱珍重不宣。”珍重这句七百年前的叮嘱到今天听起来还是暖暖的。 释文:文原顿首再拜仲彬治中相公足下。文原近者自桐川过宛陵满拟还途一见叙所欲言而雨雪相仍急于归舍遂乖此愿。先茔志文尝为令嗣言备细盖例须叙先世立言行事与官职而先正营葬已久今撰述先夫人铭文已具述潜德可以互见伺封赠命下却又别立一碑庶为允当耳。但恨文思荒陋无所发明幸目至付刊匠也。开春即为小子毕结心事总总谨奉此纸不能深详余嘱珍重不宣文原顿首再拜十二月十六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