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洪良:从中国漂洋过海去了日本

那个出生在上海弄堂的申洪良,一辈子都在跟紫砂古盆较劲。他不光是个藏家,更像是个文物搬运工,把从全球各地淘来的老盆、供石、盆景堆满了自家工作室,整成了一个可以移动的微型博物馆。不过他的想法远不止于此,他觉得光收着不行,得让这些宝贝回到它们该待的地方去。所以他把目光投向了日本。 你要是到他的工作室转一圈,就会发现墙上写着一句话:没有盆,只能叫栽在土里的树;有了盆,才叫盆景。这其实是老盆给盆景加上的一种隐形分数。那些沉默不语的老东西,用身上的包浆、泥色还有刻款跟树姿、苔色搭话,让人一下子就能看到岁月的痕迹。 说起紫砂盆的历史,那真是一部泥巴的进化史。早在宋朝那会儿,《宣和画谱》就提到了用紫砂来装山水的事儿。那时候的人把盆当成微型山水来弄,线条看着简单却很有内涵,给后来的人定下了一种书卷气的调子。到了明朝就更讲究了,文人亲自下场做盆,造型开始搞仿生、仿青铜器那些创意。到了清朝宫廷审美变了样,釉上五彩弄得盆面满满当当的;而民间的日子不好过,就开始喜欢素净的样子了。 明治维新之后日本那边可热闹了,他们的中产阶级突然多了起来,急需东方美学来装点生活。于是“长春堂”、“尚古堂”这些商号就跑到苏州、宜兴来定制花盆。结果你现在在日本看到很多写着日文款的老盆其实都是那个时候留下来的传家宝。 清末民初那会儿上海的法租界简直是制盆高手的聚集地,像莫悟奇、裴石民、王寅春这些人都在那儿混过。当时上海人讲究“盆比壶贵”,随便一盆就要花大价钱来配株好树。这时候流行一种“刻绘盆”,直接请书画家进工作室在泥片上题诗画画,留下了海派的风雅味道。 为什么那么多好东西都跑到日本去了呢?日本学者把这事儿按时间分成了好几段:古渡、中渡、新渡、新新渡。等到1972年中日恢复邦交以后,日本经济腾飞起来了,大家都开始怀旧了,老盆的身价就跟着涨了;而咱们国内因为战乱和物资紧张,盆景这行当一度被冷落了。这么一来二去的就出现了一个怪现象:大量老盆从中国漂洋过海去了日本。 要想认出真假老底儿也有诀窍。比如看泥料:清代早期用的是时大彬泥、赵庄山共段泥;到了乾隆以后就开始用荒紫泥了。造型上也有讲究:明朝的孔洞是芝麻点一样的小点点;清朝的孔洞变大了很多。款识和刻绘的风格也不一样:明朝的刀锋很细像游丝一样;清朝的刀锋就比较饱满了。 从2007年开始申洪良每年都要飞日本两趟去淘货。他说只要人家愿意卖他当场就刷卡付款——这么干了十年下来他已经买回了近三百只顶级古盆。现在日本那边的好东西已经没剩下多少了,晚一步去都不一定能碰到。 这些老盆回国其实有很多好处。首先是文化上的回归:它们本来就是中国江南士大夫阶层的玩物;其次是生态保护:有些老盆里面还残留着明代的松脂和苔藓;最后还有市场方面的意义:当海外拍卖行只剩下孤品的时候价格肯定会涨上来。 对于未来申洪良有个大计划:他打算成立一个“紫砂古盆回流基金”,把这些宝贝无偿捐给故宫、上海博物馆还有高校;同时他还想搞一个“新紫砂·老形制”的实验——让年轻的工匠照着古籍把明式老盆复原出来。他说只有让老枝发新芽才是真正的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