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起文房四宝里那不起眼的砚台,虽然地位排末座,但它因为质地硬、能留传百年,早就成了文人心里的“留声机”。等到毛笔写好字、纸晾干,砚台就负责把墨色固定在纸上,同时也把时光留在了石头上。这五千年的历史,说白了就是一块石头不断被人认识、被雕琢磨、被藏起来的故事。 最早的人工墨还没出来的时候,大家都是拿石头把颜料捣碎磨碎用,这时候的“研”就出现了。等到墨变成了固体形状,研石就不常见了。到了东汉前后,“砚”这个字正式被叫响。汉王朝那会儿材料用得杂,石头、陶瓷、瓦片、漆器、铜器都能做成砚台。普通的三足圆饼砚方便席地而坐的人用;那种十二峰的陶砚或者鎏金嵌宝的铜砚,把当时最高级的手艺都聚集在方寸之间,看着就让人叹服。 到了魏晋隋唐那会儿,瓷砚跟着制瓷业一起发展起来。青瓷的辟雍砚模仿“璧水”形状,四周有一圈水、中间像玉璧一样圆;唐朝还发明了多足蹄形底座的设计,看着既稳当又好看。与此同时,石砚也不只是圆的了,有了箕形、龟形、屐形这些带着自然味道的样式,给后面那些随形雕刻的砚台打下了审美的底子。 宋代人喜欢简单朴实的东西。抄手砚背给挖空了可以手提手拿,轻巧又稳当;北方天太冷,铜暖砚就被用出来了——上面研墨下面放炭火烧着。后来雍正皇帝把这个改进了一下,松花石暖砚就出来了,把温暖和雅致合二为一了。 到了元明时期大家更崇尚自然。那些像新月、莲叶、马蹄还有古钱一样的随形砚特别多;雕刻的装饰也变得简单质朴但又不失雅致。到了明清时候砚台主要用来把玩了,大家看重的是颜色、纹理、声音、质地、年头还有题字等这些点。“六名”论也就是在那时候形成的:名砚、名坑、名品、名师雕、名人题铭还有名家收藏。要是一方砚台能把这六个名字都占全了,那价钱可就高得吓人了。 唐宋书画那阵子特别火,对砚台发墨的性能要求特别严格。文人和砚工到处找好材料选料用,经过时间的淘汰筛选出端、歙、洮河、澄泥这四种石头最好。它们身上带着的地质印记和审美密码直到现在还在影响着后世呢。 端石产自广东端州那边沉积在六亿年前的泥质页岩里头。颗粒细得跟烟尘似的结合得紧,磨墨不伤笔、存水也不会干;对着它哈口气就湿润了;敲一下都没什么声音。斧柯山旧坑出来的石头颜色紫红带点蕉叶白和青花纹;石眼里头要是能有活眼——就是那种一圈一圈重叠着的圆晕——那就更值钱了。唐朝的李肇夸过这玩意儿:“端溪紫石砚,不管是富贵人家还是穷人都能用得上。”李贺写诗形容采石难:“踏天磨刀割紫云。”五十年前好的端砚就能卖50千文钱了,相当于当时半个月口粮的钱数呢。 歙石是在江西婺源的龙尾山里挖出来的泥质粘板岩材料。这种石头质地坚硬润滑不吸水,磨出来的墨像油一样顺滑;罗纹、眉纹还有金星、金晕都是上品。南唐后主李煜把澄心堂纸、李廷珪墨还有龙尾砚并称为“天下第一”。苏东坡说它“涩着不粘笔、滑着不拒墨”;黄庭坚更说它的颜色比端州紫还好看。歙砚敲起来清脆响亮像金子声似的;跟端砚那“笃笃”的声音比起来完全不一样。金星大小分雨点、鱼子还有金钱三等;南宋的时候就把它当作贡品进贡给朝廷了。 洮河石是北宋的时候在甘肃岷县兆河深水底发现的好东西被古人称为“无价之宝”。绿得像蓝的润得像玉一样发墨性能不比端溪下岩差多少;哈口气就湿润了一摸就能看到晕圈。主要有“绿漘”“生红沈”这些品种;特别是鸭头绿、鹦哥绿这两种最值钱。黄庭坚写过诗:“早就听说岷县的石头鸭头绿最棒能把桂溪的宝刀磨好。”金朝的元好问说朝廷每年花六百万去求一块洮河砚却很难得到手还叹息道:“才得到这块砚台就来到临洮了。”因为挖这种石头太难明清以后就越来越少了。 澄泥砚是唐朝兴起宋朝盛行的一种泥烧制品取山西汾河河南滹沱河这些沉积下来的粘土塞进袋子里在水里泡上几年捞出来加点黄丹捶打成型再用稻糠牛粪当柴火烧三次做成的。成品特别硬还有湿气哈口气就湿润了;颜色种类繁多《砚小史》里记载了鳝鱼黄绿豆沙玫瑰紫等十几种;天津艺博院藏着的朱砂荷鱼澄泥砚算是集大成的典范了。明朝以后南方也能烧这种砚台成了文人案头最有文人气息的摆设。 以前米芾在《砚史》里给好砚定了唯一的标准就是“发墨如油”。说白了就是磨出来的墨细且均匀就是好东西;但到现在这标准还没有具体的测量数据。现在书画墨水普及了大家更喜欢把玩这东西而不是光用来写字了。 收藏圈里更看重“六名”:名坑名品名师雕名人题铭还有名家收藏——这六个都占全了的那是凤毛麟角价格自然高得很了。于是文人纷纷写文章著书《论砚》《砚谱》《说砚》这些书多得放不下了;赏砚也就成了文人之间最高雅的社交活动了。 从原始社会捣药用的石臼到唐宋那四大名坑再到现在拍卖场上的天价宝贝砚台始终都是时间和审美的载体它把地质印记工匠心思文人情怀全都封存在里面每一次哈气生晕每一次金声响起都是千年文化脉络的轻声诉说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