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咱们中国,尤其是江南一带,过年时候的灯火特别有意思。那天晚上我在街上溜达,就看见红灯笼一盏盏地挂出来,好像整个城市都被这暖橘色的光给捂热了。刚到大年初一那天,这股红色就像是潮水一样涌过来,把商店的玻璃都映得晃来晃去的,人来人往的可热闹了。路边的小摊正在卖糖炒栗子,那个香味混着热气顺着风钻进鼻子里,闻着就觉得香得很。路人的脚都不自觉地往前迈了。我抬头一看,那些高高挂着的灯笼最先亮了起来,就像一串点燃的鞭炮一样,“噼里啪啦”地响着,把“年”字给写在了半空中。 这些灯笼看着细巧,其实里面藏着不少门道。做灯笼的骨架用的是江南特有的竹子,竹篾特别柔薄,外面再蒙一层宣纸。别看它们好像吹口气就能倒似的,到了过节的时候肯定少不了它们。它们会在屋檐下挑个最高的地方站着,好像是想帮屋顶伸个懒腰;或者在长长的街上拉上长长的绳子,把亮光一点点铺开来。周围黑漆漆的环境不管多厉害,在灯笼面前都得礼貌地退一步。那个暖橙色的球体就像被风揉皱了的棉絮一样柔软,专门用来接住回家的人带的行李,或者留住路过的客人的衣角。 那抹红色既不像鲜血那样刺眼,也不像晚霞那么单薄,而是像朱砂一样混进了岁月和期盼里,一层层刷上去以后才变得有温度了。当你点燃烛火或者灯芯时,“啪”的一声就像给这个扁平的纸盒子按了个开关一样。光线穿过那些几何图案,也穿过了时间的界限——从原来的平面变成了真真切切的光源。它是在履行一份古老的约定:要跟夜色做斗争、给节日做标记、给每一个需要理由的人送温暖。 灯笼发出来的光不刺眼,它懂得留余地:能让人看清脚下的路,又能把远方的景色保留得朦朦胧胧的。这就是东方特有的照明道理——不是为了把所有东西都看个底朝天,而是为了把眼前的温暖留住。 白天的时候这些灯笼就收拢了翅膀待着不动了,就像一句没说出口的祝福语一样安静得只有竹篾和宣纸在那儿摩擦。可是等到天黑下来后所有的灯同时亮起来的时候,它们就从一首诗变成了一部史诗。那一大片红色的光海慢慢地流淌着,就像一条暗河把整条街道都托了起来。人在这条街上走的时候不再是孤单的个体了,而是被成千上万个柔光同时托举着。那时候光的呼吸声就在屋脊和树梢之间穿梭着给城市来一次心跳。 这种红色的光芒从来不说教也不嚷嚷,它只是静静地待在那儿存在着。它用重复的方式搭建起一个虽然是临时却很牢固的乐园。漫天的红色就像是无数声细语:“过年啦!”“过年啦!”把祝福送给你——声音落在灯笼的纸上后又被风吹给了下一个人听。 于是整条街就被轻轻地托住了时间也被允许慢下来:有人低头回着消息有人抬头看着灯笼还有人把刚买到的糖葫芦递给了孩子手里——所有这些动作都被那抹红色悄悄地原谅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