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三十一年,朱元璋驾崩,朱允炆即位,把齐泰、黄子澄、方孝孺这三个人留下辅助自己。方孝孺是台州宁海人,从小被人叫小韩愈,父亲方克勤当过江宁知府,因为“空印案”被杀,父亲死了,孝孺扶着棺材回老家,亲自写了父亲的传记请宋濂作墓志铭,他的孝心传遍了江南。宋濂是太子朱标的老师,孝孺因为这个关系就跟朱标成了同门。宋濂的学生很多,唯独对孝孺特别喜欢——孝孺不喜欢华丽的文章,志向是“明王道、致太平”。洪武九年父亲遇害,十年后他再次被召到京城,朱元璋只给他汉中教授的官职。朱元璋说:“现在还不是用方孝孺的时候。”这之后十年里,他在蜀地讲学,名声越来越大。蜀王朱椿听说他的名声,就把他请去当世子老师;世子每次见到孝孺都要行大礼,朱椿自己也要躬身迎接。茶陵的陈南宾也被聘请当典试官,他们对孝孺的评价只有一句:“名重一时。” 建文四年六月,谷王朱橞和曹国公李景隆打开金川门把燕王朱棣放进了南京。建文帝眼看大势已去,一把火把奉天殿烧了。传说建文帝从密道逃走了;史书上留下的是方孝孺在火光中站立的背影。朱棣进城后先去祭明孝陵,然后准备称帝。起草即位诏书的任务落在了“读书种子”方孝孺身上。朱棣觉得自己掌握了名士就能稳操胜券;没想到孝孺披着麻戴着孝嚎啕大哭,一句“成王在哪里”让朱棣不得不承认建文帝已经葬身火海。当孝孺被押到奉天殿时,朱棣还想用礼节来劝降他:“先生不要为难自己!我只想效法周公辅佐成王而已。”孝孺反问:“那么为什么不立成王的儿子呢?”朱棣被问得哑口无言,只好让人准备纸笔。孝孺把笔扔在地上冷笑着说:“诏书不能起草,就算连累十族又有什么可怕的!”朱棣大怒下令车裂分尸处死了他,一代大儒年仅四十六岁就丧命了。 朱棣派耿炳文去征讨燕军的时候所有的檄文都是由孝孺撰写的。三年的僵持让南军疲惫不堪;德州的运粮通道被切断后粮草难以为继。孝孺献上了一个反间计:请皇帝写信给世子朱高炽答应让他当燕王来引诱他背叛父亲。这个计策看起来很精妙:如果高炽动心了朱棣就会回师北平;运粮通道一通南军就可以反攻。但没想到世子朱高炽没拆信就直接送给了燕王;宦官黄俨又抢先一步告密说“世子想要造反!”朱棣拆开信看到里面全是父子和睦的内容感叹道:“差一点就杀了我儿子!”反间计最终失败了。 燕军攻破扬州后直奔瓜洲而来。建文帝急忙召见孝孺商量对策。孝孺主张“缓兵等待援兵”:派庆成郡主(朱棣的堂姐)去议和割地拖延几天时间;如果援兵到了胜负还难说。和议断绝后燕军渡过长江在六月初八在龙潭扎营南京面临危机。大臣们请求皇帝逃到湖湘一带去;孝孺哭着劝谏:“城中还有二十万禁卫军守城就是守卫国家;君主死于国难是正理!”建文帝又派李景隆、常茹、谷王朱橞、安王朱楹轮流去讲和全都没有成功。 南京城破的当天建文帝的踪迹就成了谜;火海里是否真有穿着龙袍的身影史书上没有确切的证据。唯一确定的是:孝孺被押到奉天殿面前穿着麻衣高昂着头骂贼。朱棣再次劝降:“先生快点投降吧!天下人都希望你当宰相。”孝孺大笑道:“就是连累十族又能拿我怎么样!”他在纸上写下“燕贼篡位”四个字随即被杀害。行刑前他写了一首绝命诗:“天降乱离兮……以此殉君兮……庶不我尤!” 哥哥方孝闻早已经去世;弟弟孝友和哥哥一起赴刑场;妻子和孩子上吊自杀、两个女儿投进了秦淮河里;历史记载他们家是“一门忠烈”。野史里还传说学生们被另立为一族加起来叫做十族;但《明史》只记录了九族被诛灭的事情可能是后来附会的传说。不管是十族还是九族方氏一门都是用血肉之躯来捍卫信仰——这种信仰不是皇权而是读书人为了守护自己的道德准则所坚守的东西。 姚广孝曾把“天下读书种子”这个称号送给过孝孺说明他的学问深厚影响广泛。然而如果“种子”生长在乱世的战火之中再充足的养分也难以发芽开花;靖难三年的大战金川门突然打开火海里出现龙袍身影……这一切都把文人推到了绝境之中。建文帝没人可用的时候想起了这个“种子”却忘了种子需要土壤和时间——仓促之间把国家交给只会写文章的人注定要输给久经沙场的将帅。燕军进城后“三杨”、胡濙等旧臣很快就迎降了;孝孺宁死不屈;一个懂得看时机、一个坚守初心——这两种选择都成了后人谈论的话题:懂得看时机的人是俊杰、愚忠的人也让人惋惜不已。 建文帝输掉了这盘牌:失去了江山、失去了臣子、也输掉了孝孺这条命;但正因为如此“忠臣报国、血泪交流”这八个字在六百年后仍然让人鼻子发酸——那既是读书人的悲剧也是那个时代的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