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雪芹给清代词坛留下了一些特别的作品,就是那五首《柳絮词》。其实《红楼梦》里头有很多诗词,不过真正的词体文字就少得很,除了第七十回的五首《柳絮词》,再就是第三回的两首《西江月》,还有第八十九回的两首续《望江南》,总共九首。以往大家研究这些词,总是把它们当作暗示人物命运和串联情节的工具,却忽略了它们作为独立文体的价值。 这五首小令其实有它独特的地方。它们不仅在一个主题下用五种不同的曲调联成一章,还自觉地继承了唐宋大曲和鼓子词的表演传统。这就是所谓的“组词”。既可以当作案头文学欣赏,也可以当作舞台表演的一部分。 曹公所写的这五首词在格律、意象和咏物尺度上都有很微妙的处理。比如湘云的《如梦令》里面有一个叠句是“仄仄”,跟传统文人的“平仄”格律稍有不同,所以有人说是“白璧微瑕”。再比如宝琴的《西江月》下阕完全脱离了柳絮这个主题,转而吟咏梅花,这也让很多人觉得有点过于随意。 宝钗那首《临江仙》就不同了。别人还在感叹“悲春”,她却突然来了一句“好风凭借力,送我上青云”,把柳絮写成了不愿意掉进尘埃里的飞鹰。黛玉、湘云还有宝钗依次唱和之后,宝玉放风筝的时候也出现了同样的意象。天上的风筝断了线,地下的柳絮也在空中飞舞着。这“青云之志”和“逝水之悲”就好像只隔着一条细线。 这五首词还有一些艺人词传统的影响。比如那两首《西江月》就像是戏曲小说里人物的开场白一样。用很通俗的语言概括了宝玉的性格特点和身份背景。这种写法能让读者一下子就记住角色。 词作跟小说情节结合起来效果就更明显了。黛玉的《唐多令》“飘泊亦如人命薄”照应了她判词里的话;湘云起社暗伏了后面“兰因絮果”的情节发展;放风筝时大家喊着林姑娘病根儿都放了去了,给之前的悲伤找到了一个出口。 曹雪芹生活在雍乾时期的时候浙西词派非常流行,大家都崇拜姜夔和张炎,甚至都有点盲目模仿他们的风格了。厉鹗写的《疏影·小玲珑山馆赋絮影》跟《柳絮词》的句式非常相似;王又曾写的《东风第一枝·柳絮》也是典故满天飞、文字显得很冷清。可曹雪芹却选择了另一条路来写这些小令作品。 祖父曹寅的词既有姜夔那种雅致,也有苏辛那种豪迈;既有阳羡那种豪爽,还有浙西那种冷清;高鹗写的词也是那种悼亡缠绵的风格。两个人都特别崇尚情感表达,跟浙西派那种重雅轻俗形成了鲜明对比。 虽然身处词坛的中心之外,曹雪芹却悄悄地接续了晚明性灵文学的余绪。《红楼梦》成书后,《柳絮词》影响了嘉道以后的词学走向:女性作者纷纷填词打破了“诗庄词媚”的成见;性灵、艳情、咏物三种风格并行发展让清代词呈现出多元面貌。 五首《柳絮词》就像一枚钉子钉在清代词坛雅俗合流的缝隙里:它既受文人组词传统的约束又有艺人开场白的烟火气;既对浙西雅词保持距离又暗暗呼应着家学与交游中的性灵脉搏。当小说里的风筝断了线、柳絮在空中飞舞的时候曹雪芹给后来的词人们留下了一条不循规矩的小径让他们继续探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