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2年，中华书局上海编辑所把苏舜钦的作品整理出版，到了2011年，上海古籍出版社又重新编排了《苏舜钦集》，共十六卷。沈文倬负责校点，这个版本很完整，前八卷是诗，后面还有各种书表、杂文、志铭等等，最后还有些附录和拾遗。我手里的这本，是张舫澜先生当年送给我的，纸页都发黄了，墨香还保留着旧时光的味道。翻开这本诗集，最让人激动的是《猎狐篇》。诗人笔下的老狐狸非常厉害，它住在城里面，夏天喝园子里的水，秋天吃庄稼，晚上出来害人。它还能变成婴儿哭或者漂亮女人的样子，简直就是个妖魔。猎人们都想抓住它，带着猎狗到处追。狐狸被逼急了就跑出来，群魔乱舞，最后被钩牙给捅死了。大家都来看热闹，味道难闻得很。诗人写这个故事是为了警告大家：如果不好好控制欲望，最后倒霉的还是自己。这个故事要是用散文写出来，就跟《聊斋》里的故事差不多。苏舜钦在苏州只住了三年，他造了一座沧浪亭，也写下了很多关于苏州的诗。《初晴游沧浪亭》这首诗写得很好：“夜雨连明春水生，娇云浓暖弄阴晴。帘虚日薄花竹静，时有乳鸠相对鸣。”短短四句就把雨后春天的景色画出来了。我家外孙才一年级，他每天打卡朗诵这首诗的时候特别可爱，“乳鸠相对鸣”这一句听起来就像真的一样。还有一首《沧浪观鱼》：“瑟瑟清波见戏鳞，浮沉追逐巧相亲。我嗟不及群鱼乐，虚作人间半世人。”他看着水里的鱼自由自在地游来游去，觉得自己这半辈子白活了。狐狸和亭子这两件事放在一起看就能明白苏舜钦心里的想法：他既怕那个野狐狸又向往自由。追逐狐狸的人最后被狗咬了一口；羡慕鱼的人其实是在自己困住自己。这十六卷诗文看起来就是些写景记事的东西，但其实每一篇都在问自己和时代的问题呢！合上这本书想了一下，苏州的春水、沧浪亭里的小鸟还有那个红光闪闪的狐狸都没了踪影了，但是那些诗句还在耳边回响着：“或为婴儿啼，或变艳妇态”——不管是妖还是鱼乐，其实都是他借来说自己心事的镜子呢！镜子里的人可能就是现在的你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