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岳全传》,四十年的光阴都在里头了

翻开这本讲《说岳全传》的老书,四十年的光阴都在里头了。看现在贺岁档的大片,票房蹭蹭往上涨,哭得人鼻涕眼泪一大把,我这七零后反倒想念起以前那些不着调的香港喜剧片,那种没心没肺的傻笑才是真解压。影院里的电影都变沉重了,我就想起小时候看这本旧书的日子。那时候才刚识字,偏偏对一本皱巴巴的“老书”爱不释手,翻得书页都油光水滑的。 小学之前赚来的那点零花钱,我都拿去妈祖庙前头的租书摊上换了几本小人书。我在冰凉的台阶上蹲着,拿着一分两分的硬币去跟老板换红绿颜色的小纸片——一张纸片就能借一本书。看不懂字咋办?就看上面画的那些公仔。穆桂英用长枪挑翻外国兵、孙悟空翻跟头变花样,黑白的画页把世界涂成了金灿灿的糖炒栗子色。 小巷子里住着好几位爱看书的老太太。对门的那位“对面婆”把大门口擦得锃亮,然后捧着旧书凑上去看;斜对面的四婆年纪更大了,总是坐在角落里不动弹。头发花白的她把一本竖排繁体的“老册脯”摊在鬓角边上。这两位就像两尊石像似的,完全沉浸在书里的世界里,谁也不理会外面的吵闹声和儿媳妇的喊叫。后来听说四婆活到很高寿才走,那个雕像一样的午后成了我对“阅读”最初的印象。 还没结婚的小姑闲着没事喜欢打毛线团,一边绕线球一边给我讲格林童话。她还带了好几本书来,里面最让我眼馋的是那本《说岳全传》。封皮皱巴巴的、书页泛黄还有股子油味,就像块放了好久的陈年蜜糖。神佛妖魔之间的恩怨、大鹏鸟被赶出天界、岳家母子藏进水缸避洪水……我看书的时候跳过那些开头的诗词不讲,只留下“好人有好报”的念头。 那会儿我年纪小逻辑简单:看到秦桧跪在石像前面脏兮兮的样子也恨不起来。明明小说就是历史嘛。很多年以后我去杭州的岳王庙参拜,看到墙上写着“莫须有”这三个字心里特别不是滋味。抛开史实和逻辑不谈,这其实就是个江湖恩怨的故事:拿刀砍仇人、一把火烧掉罪证、痛快地报个仇。正因为这种痛快的因果报应关系,才让不识字的我找到了读书最纯粹的乐趣。 我背着门朝着后面的花园窗口看过去:阳光从树叶缝里钻进来撒下一片片碎金子。书页上的人物像是活了一样蹦跶出来热闹得很。直到我阿嬷在后面喊“死妹仔鬼!快来吃饭啦!”我才回过神来——那束光把四十年前的旧时光都照亮了,也照亮了以后我关于“因果”和“文明”那些反反复复的思考。 故事的大概讲的是前世的恩怨:佛顶的大鹏鸟啄死了女土蝠和团鱼精,还啄瞎了虬龙的左眼,所以结下了血海深仇。投胎之后为了报仇:虬龙发黄河水淹了汤阴的岳家庄;被陈抟老祖救进了花缸里藏起来;结果因为触犯了天条被斩了头;转世之后就成了秦桧。 再看少年岳飞的经历:严母教他读书写字、周侗教他功夫武艺、变得文武双全;因为枪挑小梁王闯下大祸就逃回了老家。 接着讲靖康年间的事:金兀术带兵南下攻打宋朝;宋徽宗和宋钦宗还有康王被俘虏了;康王骑着泥马渡过了长江;把岳飞招进了部队。 抗金的高潮来了:岳飞五次攻破金龙绞尾阵;在朱仙镇大破连环马和铁浮陀;朝廷下了十二道金牌把他召回;结果他在风波亭里被冤枉死了。 最后是后世的昭雪:岳雷和牛皋的儿子牛通等人结拜成兄弟;宋孝宗给岳飞洗清了冤屈;金兀术气死了、牛皋也笑死了;忠臣都得到了封赏;岳飞的灵魂醒悟了因果轮回又变回了佛顶的大鹏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