晁冲之在他的这六首小诗里,把宋代的韵律全融进了呼吸之间。咱们先看他的《龙兴道中》。那涧道边上的黄花,垂得像穗子一样低;山城里的红叶堆得跟火焰似的。人们抢着去划船,马儿踩着平坦的沙滩过河。这水声、蹄声还有桨声混在一起,就像一幅活的小画。他只用了“人争小舟渡,马就平沙涉”这两句,“争”和“就”这两个字,就把那种热闹和规矩一下子都写活了。你好像能听见船桨划水的声音,还有马蹄踢沙子的声音。《春日》里写的是小雨打在浮萍上,水面翻起了像细沙一样的小浪花。鹅鸭们根本不觉得春天就要过去了,它们扑着翅膀赶在桃花落下来的时候飞走。这四句诗连起来一气呵成,显得特别明净、细腻、灵动,感觉整条小溪都被搬到读者眼前了。最后一句“争随流水趁桃花”,把那些不知道春天快没了的鹅鸭和诗人心里那种平静的感觉做了个对比——连鹅鸭都不知道春天要走了,人怎么能忍受呢? 还是同一题《春日》,这次他写的是不服老。诗里说,男子汉就算头发像断了的蓬草一样乱,也要弯成一道虹一样的气势。他想借桃花三分颜色来装点自己,但又不肯只用笑脸去迎接春风。这短短的二十八个字里,“虹”和“蓬”两个意象摆在一起,就把豪情和苍凉都给推出来了。“不甘著笑”这四个字,更把那种老而弥坚的倔强死死地钉在纸上了。《暮春》这首诗里写的是溪水潺潺地穿过沙石,树林里叶子太密连乌鸦都飞不进去。诗人自己却怪自己“浑不识”,弯下腰去拾几片残花来寄托自己的愁绪。这首诗里没有大哭大闹,只有“溅溅”和“殷勤”这两个重叠的词,把那种无奈和怜惜写得特别缠绵。最后一句“拾残花”看着是写景,其实是写心——春天是追不回来了,只有指尖残留的那种怜惜还在。 到了《夜行》这首诗里,诗人骑着瘦马点着孤灯赶路。看到村子里灯火通明才知道是小孩晚上在读书。自己老了之后功名的念头也淡了很多,但看到那盏灯还是觉得心里暖暖的:有人替他把没走完的青云路继续走下去了。整首诗看上去很冷清孤单,但在灯火那里还是透出了一抹温暖的颜色——有人替他圆了梦,也替他守着夜呢。《戏成》这首诗写的是夏天住在山窗旁边石榴花开得很热闹。这些石榴花在碧绿的山石下开得很热烈,却没有得到春风的帮助。它的颜色自然比不上桃花杏花那么深。诗人就用这个比喻来说自己:他现在住在“长夏轩窗”里面远离了尘嚣所以也就不用去羡慕桃花杏花的艳丽;石榴红了也是它本来的颜色。短短的二十八个字就把隐士那种知足和傲气都给托出来了——没有春风也能自己开出芳香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