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画纸当成是记录家国亲情的秘密语言

在2011年那个冬天,我特地去了一趟琉璃厂,推门进去,看到好几只真老虎在那儿吼呢。这些老虎有的昂着头,有的在低吟,有的像要伏击猎物似的,身体看着很有劲,眼睛也特别亮,把整个展厅都照得很亮堂。 那个时刻我才明白,原来绘画不仅是拿来看的,还能像这些老虎一样扑过来吓唬人呢。这就是我对敬蛰先生第一次个展的印象。 跟敬蛰聊天才知道,他其实是个火车司机。上世纪八十年代,他从兰州铁路局毕业后,就在铁道线上跑了二十多年蒸汽机车。那种车轮碾过铁轨的声音,还有火车汽笛拉响的声音,就是他生活里的主旋律。 每天下班回家,他才开始把耳朵贴在宣纸上给老虎找声音。这几十年下来,那根长长的钢轨铺成了通往绘画的路,也让他有了底气,感觉自己好像是从茧子里变成蝴蝶了一样。 画虎最容易陷入那种公式化的泥潭里去,画出来的造型都差不多,线条也飘乎乎的,根本托不起那种“山中之王”的大气势。敬蛰先生就想到了一个新办法:他自己发明了一种叫“撕毛技法”的手法。 先拿干笔顺着虎毛的方向逆着刮一遍,然后再用淡墨一层一层地去罩染它。这样每一根毛都能立得住。这样画出来的虎皮既松灵又厚实,看着不腻也不俗气。远看像真的野兽趴在那儿一样逼真,近看还能看到毛笔的痕迹。 他画的老虎不光样子像还带着感情呢。像《母子图》里的小老虎依偎在大老虎胸前;《兄妹图》里两只老虎站一块儿鼻子都快碰到了;《相濡以沫》里的两只老虎尾巴缠在一起,“患难与共”这四个字都写进了虎纹里去了。 敬蛰说老虎也有情啊,人世间的情更深更重呢。所以他就把画纸当成是记录家国亲情的秘密语言。 翻开他的画册看看标题也挺有意思的:《出山图》——老虎在山里吼叫,志向远大;《威震海疆》——眼睛瞪得大大的拿着刀保护边疆;《云中客》——超脱世外自由自在……文字和图像互相解释,让人觉得像是做了一次无声的旅行。 敬蛰先生把对天地对时代对自己的希望全都压进了那方红色的印章里头。 最近他画册里还加了些别的动物:猴子爬上树枝、小猫扑蝴蝶、松鼠藏粮食、狮子休息……这些看似随便画的几笔其实是对“虎”这个主题的再思考。 敬蛰解释说只有先懂得众生平等才能明白王者是怎么来的。他用不同的笔性去画画猫的灵动、狮的威严。 每一次否定都是为了重生——原来画老虎的人不光是为了画老虎而是为了画人心。 从三十多岁到七十岁的大半辈子时间里,敬蛰先生把周末、节假日还有退休后的每一分钟都用在画画上了。每天清晨五点起床先写一百个“虎”字再临摹十遍古碑;下午调颜色晚上收工写字。 他老婆笑他“痴”,他却说:“画画的人不是被老虎吃了胆子而是被老虎逼出了骨气。”这种坚持让传统的笔墨在他手里长了新骨头。 有人管他叫“业余画家”,他却把业余当成了专业;有人劝他别画了好好养老吧,他却笑着说:“只要火车还在铁轨上跑着我的虎就在山头上守着呢。” 新书马上就要印出来了老展厅里的灯还是亮着的。我就想把最好的祝福送给他——愿从钢轨里发出的第一声汽笛最后变成纸上最响的虎吼;愿敬蛰先生的丹青之路越走越宽越走越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