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给我讲个故事吧,讲的是川端康成、张爱玲还有王安石这几个人。01春夜里雨沙沙响,我骑自行车进了自来水公司的院子,院子里长满了杂草,土里还有潮湿的味道。我看见一扇破破烂烂的铁门,门里却冒出两株海棠树。树长得很高大,花也开得特别多,就像给整个树披上了一层粉色的幕布。风吹过,花瓣哗哗响,像是把一池春水倒翻在夜色里。那一刻我明白王安石说“一枝红艳露凝香”的意思了,也明白了川端康成为什么凌晨四点还在看海棠没睡。 文章开头写的是“寂然欢喜”,可我觉得这标题跟内容不太搭调。那些“赫然”、“惊心”、“夺目”之类的词根本不像是在说寂然嘛。那树那么高,院墙外面就能看见,花团锦簇地挤满枝头,怎么可能寂然呢?明明是在炫耀自己有多美嘛。明明惹人怜爱,怎么能说是寂然呢?结尾非要强行拔高,说“默然生长”,把高调说成低调,把盛放说成寂寞。这听起来很别扭。 若说自来水公司大院里的海棠是高调的孤独,绿化带里的同类就是低调的寂寞。绿化带里有一株不起眼的小花,稀稀拉拉地开着几朵粉花;几乎没人来过这儿,车尾气和尘土把它埋住了;它从来不跟别人抢什么,安安静静地长芽、开花、凋谢。相比之下,自来水公司的那两株就像是主角被打光了似的——位置显眼、香味浓、姿态张扬。真正的寂然和欢喜应该藏在没人发现的角落里自开自落吧。 文章最后想借张爱玲“恨海棠不香”来拔高主题,“因爱生恨”说明大家之前对它抱有期望。不过张爱玲的恨说明那海棠早就不是寂然的东西了;如果硬要把高调写成低调,就像给烟花裹上黑纱一样遮眼也委屈了读者的眼睛。 我觉得这文章没必要非要升华到那种高度。不如让故事停在“赫然惊艳”那一刻就行了。让读者自己去判断什么是真正的寂寞和欢喜。 如果重写这个故事有两种方案: 一种是把场景再推远一点:把自来水公司换成水源重地的小厂区。铁门锈迹斑斑,“来客登记”的牌子早就看不清了;院子里长满青苔,雨后像铺了一层软绒毯。两株海棠躲在围墙拐角处低着头开放着粉色的花朵。风一吹花瓣就像小雨一样飘落下来。这时再读“满园春色关不住”就不会觉得太张扬了反而会觉得像“一枝红杏出墙来”那样有点小惊喜。 另一种方案是把镜头转向绿化带里被忽视的小海棠:如果还想用“寂然”这个词就把笔墨留给绿化带里的那几朵小花吧。它们稀疏、瘦弱、矮小;没人拍照没人驻足也没人给它们写诗;它们默默地长芽默默地开花默默地凋谢。当自来水公司的大院虚化作一团粉雾时读者反而能真切地感觉到那几朵小花在呼吸跳动。真正的寂然不是没人喝彩而是没人发现;真正的欢喜不是万众瞩目而是自给自足这样收笔才跟标题《寂然欢喜》真正合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