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脸虽然被人们给遗忘了，但是它们给整个世界带来了光亮。 我初中的语文老师曾给我们展示了一个深刻的自信之种。她可能不知道自己的姓名已经没多少人记得了，但她的笑容好像晴空一样让人难以忘怀，整个雨季都记得她。那天，二年级的作文课上，老师给我们问出“挖”字怎么写时，她愣了一下，不好意思地说自己也不会。然后有个同学就把机会让给了我，我一下子跳上讲台，写下了那个字，虽然写得很歪歪扭扭，但还是赢得了全班同学的掌声。 放学后，老师很认真地对我们说，她今天又多学会了一个字，还给那个同学点赞。 那一瞬间我觉得自己仿佛有了翅膀一样，这是我第一次感受到被人需要的感觉。她不会写“挖”字，却帮我把最珍贵的自信给种进了心里。 十年后我去买米，碰到了一个胖女人，我说要她把米送到营地去。她拍着胸脯说能行。我问她要是她们不送怎么办？她声音高亢起来说：“做这种事我们是不敢的。”这两个字像耳光一样响亮，让所有阴谋都被粉碎了。这个胖女人敬畏什么呢？是不是古老的米行规矩？还是头顶上神明呢？那张圆圆的脸我现在都没见过几次，但她让我明白了敬畏给普通人带来了底气。 盛夏中午时分，红砖路上烫得人无法忍受。有个衣衫褴褛的中年人靠墙坐着，脸黑得像枯树根一样扭曲着闭上眼睛。整个街道上的人都穿着漂亮皮鞋，没有人停下来。我迟疑了一下：要是他是个疯子怎么办？结果闺秀教育就把同情心给遮盖住了。我最后还是冷漠地走了过去。 十几年过去了这个画面一直都压在我心上。上苍让我们同处一条街道上生活却把无助当成空气——这个令人羞愧的自尊至今还是我内心的阴影。 如果再碰到那个人的话，我会给他递上一杯冰水、扶他一把、甚至听他倾诉——可惜人生没有“如果”。 七月联考那天外面烈日炎炎，我拎着书包在两座城市间奔波心脏好像被手风琴拉来拉去般难受。突然人群中出现了一张苍白无表情的面孔——代数老师！ 他蹲下身捡起地上的小石头当粉笔在地上画起行列式来。泥土变成了草稿纸，小石头变成了笔锋。那是我第一次觉得数学像大地一样朴素公式像风一样自由。 那天考题偏偏没有涉及行列式这个知识点以后我也再没有翻过代数书但“君子谋道”这四个字却给我的人生刻上了记号——原来学习不必非要坐在教室里也可以蹲在泥地里老师不必有名有姓只要给人点亮一盏灯就足够了。 十几年过去了我依然记得那个细瘦的身影却不记得他的名字。 去母校查档案似乎轻而易举可我害怕打破那份刻意留白的尊严：记住名字的人很多记得他光的人更加珍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