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四姑娘山就是这么做的:现在眼前晃着雪峰和落叶;过去三十年前那匹马的鼻息;还有未来

成都往西的路上,巴郎山就像一道沉默的大门,把平原的吵闹声全挡在了后面。车窗外的白桦林原本绿油油的,这会儿都变成了金黄色,像有人把调色盘打翻了一样。而那些铁青色的岩壁,一直都冷冰冰的,一句话也不说。突然在转弯处看见了四姑娘山,也就是大家说的“蜀山皇后”。雪线以上的天空亮得晃眼,那一刻我就明白,自然要开始给我上课了。 三十年前我二十一岁,第一次骑着马进了山。晚上扎营的时候,我特意没把门关上,想把银河装到自己的胸口里。谁知道风带着雪突然来了,马匹站在帐篷前面不动了,湿漉漉的鼻子碰到我的手背。那种感觉像一团小火苗烧着我的手背,连雪粒都被融化了。我后来想啊,它可能是在帮我挡风雪,也可能是在跟我道谢:白天我给了它半张饼吃,晚上它就回赠我一段安静的时光。人和野兽之间,信任其实可以很简单。 第二天早上起来找马群,我一脚深一脚浅地走在没过脚脖子的雪里。湖面平得像镜子一样。对岸有几匹马站着不动,呼出来的气变成了白雾,跟晨光混在一起像幅画儿似的。我走到湖边的时候,雪粒从树枝上掉下来掉进水里,水面上漾起一圈圈波纹。那个时候我觉得自己也成了一尊雕塑——世界好像被冻住了,时间也停住不动了。 太阳升起来以后,积雪开始往下掉。落叶松的针叶被阳光一照亮晶晶的;白桦林则变成了巨大的银色翅膀。我就站在原地不动让雪粒往脖子里灌也不舍得走一步——因为每一粒雪都在帮树木把旧东西抖落掉,好让它们在春天来的时候轻松上阵。自然从来都不浪费东西,它会把每一次消失变成下次生长的开始。 这次我来得比较急,就是为了参加一场“雪山下的诗歌讲座”。我念杜甫的诗、念岑参的诗、还念了自己写的句子:“当冰舌舔舐天空时,我们也在舔舐历史。”雪山一句话也不说但好像听懂了——它用回声回答我:历史根本没走远呢。 阿老师说过好文章要把过去、现在和未来缝在一起。我在四姑娘山就是这么做的:现在眼前晃着的雪峰和落叶;过去三十年前那匹马的鼻息;还有未来可能会融化的雪线。这三层时间叠在一起后,这座山就不只是地理上的一座山了。它变成了一座立体的课堂。 等我走了以后供氧机响起来了,声音跟我记忆里那匹马的喘气声有点像。我知道我还会再来的——因为每一次回来的时候,雪山都会用新出现的裂缝、新下的雪、新刮的风来提醒我:人与自然要和解不能靠征服而是要学会听;不能靠占有而是要学会陪伴。于是我把脚印埋进了新雪里、把敬畏留给了回声、把下次见面留给了可能永远也不来的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