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处碑刻、一座名山、一座古城,何以成为千古传颂的胜迹?
这一问题的答案,正在被当代学者以全新的视角加以审视。
由北京大学出版社出版的《江山胜迹:人文风景的建构与传承》一书,汇集中国古典文学、艺术史与历史学领域五位学者的研究成果,聚焦金陵凤凰台、泰山、天台山、洛阳、建康等具有代表性的地理单元,深入探讨中国人文风景的生成逻辑与文化意涵。
该书主编商伟在接受采访时指出,书名取自唐代诗人孟浩然"江山留胜迹,我辈复登临"诗句。
在中国文化传统中,所谓"胜迹"并非单纯的自然景观,而是经由历代文人墨客持续书写、不断赋予意义的文化空间。
这一研究视角突破了传统文学史的边界,将地理学、历史学、艺术史等多学科方法引入对文化现象的考察。
研究表明,文学创作在中国名胜形成过程中扮演了独特角色。
以李白的《登金陵凤凰台》为例,诗中"三山半落青天外,一水中分白鹭洲"的景观描写,将特定时刻的江面风光永久定格。
即便五代时期凤凰台周边环境发生巨大变迁,江景不再,白鹭洲亦与江岸相连,后世文人仍持续以诗文、绘画等形式重构这一景观。
这种现象揭示出一个重要规律:文学书写不仅记录风景,更参与了风景本身的创造,并深刻影响后人对该地的感知方式与历史记忆。
学者们在研究中发现,地理空间向人文景观的转化是一个复杂的文化过程。
天台山从人迹罕至的自然空间演变为宗教名山,建康城通过诗赋营造成为"江南佳丽地,金陵帝王州",这些转变都依赖于文化群体长期的精神投注与符号建构。
在明清绘画作品中,即使实景已不存在,白鹭洲与三山仍作为视觉典故反复出现,成为承载集体记忆的文化符号。
值得注意的是,该书提出的"人文风景"概念与西方"文化风景"理论既有联系又有区别。
西方文化风景概念源于16世纪欧洲风景画传统,后经德国学者施吕特尔和美国学者索尔发展为学术范畴,强调文化群体对自然环境的形塑作用。
而中国的人文风景传统则更注重文学艺术在风景生成中的核心地位,以及个人情感与集体记忆在其中的交织。
这种差异反映了中西文化在处理人与自然关系上的不同路径。
中国传统文化中,文人通过诗文题咏、游记书写、图像描绘等方式,将个人体验与历史叙事融入具体地理空间,使山川形胜成为承载民族文化精神的载体。
"吴宫花草埋幽径,晋代衣冠成古丘"等诗句所唤起的,不仅是对历史沧桑的感怀,更是"人事有代谢,往来成古今"的生命哲思。
从学术方法论角度看,该书的跨学科研究路径为深化中国传统文化研究提供了新思路。
通过将文学分析、历史考据、图像阐释等方法有机结合,学者们展现了名胜古迹所蕴含的多维文化信息,揭示了文字、图像与物质空间之间的互动关系。
这种研究范式有助于更全面地理解中国文化传统中知识生产、记忆传承与身份认同的复杂机制。
“胜迹”之所以称为胜,不仅在其形胜,更在其能把个体经验引向共同记忆,把瞬时观感引向历史纵深。
《江山胜迹》提示我们:风景从来不是静止的自然物,而是被一代代人书写、观看、纪念并不断重构的文化现场。
今天重访名山古都,与其说是在寻找一处“原样风景”,不如说是在辨认中华文明如何在时间中保存自我、更新表达。
让更多人读懂风景背后的历史与精神,也就为文化传承与社会认同增添了更稳固的支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