飘回那棵永远站得笔直的老枣树下

马桥那院里的老枣树跟小时候看着长得差不多高,可院子显得比记忆里更旧了。这树长得直得吓人,像根钉子死死扎进地里。看着它在春天默默抽条、夏天开花、秋天结果,把一年年的时间悄悄写成一首无声的诗。小时候我总喜欢踮起脚尖去拉它的枝桠,想把它压弯点,可只要手一松,树枝立马弹回去,带着几片碎叶飞散。它好像是在说,我就是属于天空和风的。 奶奶说这树是她嫁到马桥那年亲手种下的。她一句话就把那段长长的过去都绑在了树干上,于是这棵树就不再单单是一棵树了,而是成了“家的年轮”。院子里还有李子、桃子、橘子这些果树,每年一茬接一茬地开着花、结着果。在那些物资不富裕的年代,这些果树就像一排排小灯把夜晚照得亮堂堂的。一到秋天枣子就从青变成黄,再从黄变红,像是一群急着赴约的孩子往回赶。我天天伸长脖子盼着看它熟,心里头全是那种不着急但特别高兴的感觉。 可第一次吃自家树上的枣子我就皱起了眉头:个头小、皮脆脆的、味道还淡。隔壁邻居家的枣又大又软,咬一口汁水喷出来,那才叫甜呢。我就问奶奶:“咱家的枣为啥不甜啊?”奶奶笑我:“宝贝儿,你这人吃不得好东西,脆枣才正宗呢!”她这句话年年都这么说,也年年逼着我往嘴里塞。 后来老房子拆了,院墙重新砌好,地面铺得平平的。那棵老枣树也被一刀砍了下去——一把锯子下去,这么多年的风雨和甜蜜就都跟着落下地了。再也没有乘凉的人在树下坐着了,树枝也不摇了,连风好像都忘了走哪条路回来。我站在空荡荡的场地中央突然想明白了:有些东西真的就这么没了,谁也拦不住。 现在每次路过集市看到脆枣还是忍不住买上一小袋。咬到嘴里的那一瞬间回忆就像潮水一样涌上来——以前生气的样子、固执地等它熟的心情、还有在树下踮脚的身影……可那种味道再也回不来了。奶奶已经不在了,老房子也没了踪影,就连那棵枣树也消失得无影无踪。我只好在花红柳绿的季节里把心里的思念系在风里,让它轻轻飘回那个院子——飘回那棵永远站得笔直的老枣树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