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慧：海有这么大，寂寞也就跟着大。这天气不错，傍晚挺好，出了村子大门，脚往哪儿走都成。以前老下雨溪水响得欢，现在倒是听不到声儿了，趴石头上瞅见浅浅的水潭，水底的草梗根根分明。以前总见小鱼和螃蟹游来游去，今儿个啥也没瞅见。右边有座矮山，长了一棵老榕树，旁边一块光秃秃的大石头。以前这底下还摆过个简单的神龛，偶尔会有人点上香烛。不过我还是往左边拐了，顺着溪水走那条树荫茂密的人行道。走个长长的缓坡下去微弯一下，就到了桥头。一般人过桥后要么往右转去那条绿道，爬到山腰上去看日落和海；要么走桥下到墓园那边去海边看日落。不过这次脚自己选了路，径直过桥了。 拐了两个弯上了个坡慢腾腾地走着，墓园的门就慢慢露出来了。那门总是敞开的。头一回来看的人肯定以为远处那一片蓝雾是天呢，其实那是大海。不管是阴天还是大晴天，甚至天黑了以后，天的颜色总是要比海浅上一些。 我偶尔会带朋友来这里。上了坡就能看见大海，再往前走上几步，就看到山从脚下一直斜插进海里。他们通常都会先感叹几声，赶紧掏出手机拍个照。有时候我也会带着朋友从墓园里头穿过去。脚底下有栀子花儿开着。人都有一两米高的墨绿色松柏，还有木棉树长在山脚下。我这么走着的时候能看到木棉树的树梢头，右边高处还有台阶能上去。我一直没爬上去过，觉得半山腰这一路风景已经挺好了，又开阔又有高低错落的感觉。 再往里面走十来分钟左右，会有一条笔直微微上坡的路就像通往半空似的，因为走到路的尽头啥也没有。 慢慢往前挪步每靠近尽头一步就觉得天空好像在往下落。 要是留神看的话会有那么一瞬间眼前会冒出来一抹蓝色有经验的人都知道这就是海不过这里落差更大也就更让人惊喜。 我已经在这儿走了不下几百趟了各种天气都有甚至还有几次是半夜来的每次大海突然冒出来的时候心里头那种实实在在的高兴劲儿就涨满了胸口所有东西一下子都变开阔了——一大片大海海湾对面堆着层叠的远山出海口那边特别开阔大货轮慢慢走着天上飞机飞过拖着长长的白尾巴像给一尘不染的蓝幕上抹了一笔厚厚的白油彩。 灯塔心里头这么喊了一句。 某天上午我开车拉着朋友在机场附近转悠天灰蒙蒙的挡风玻璃前头半空里有个玩意儿像飞机又像灯我说你看飞机朋友看了一眼说不是飞机是灯塔咱们仔细瞧瞧他近视我远视都拿不准答案但为了拌个嘴各自坚持自己的说法他说你看底下还有根柱子肯定是灯塔我差点就同意了这时候车离机场近了柱子突然变弱了灯光也走远了是飞机。 不过打那以后每次看见天上有飞机我都指给朋友看说你看看灯塔这个灯塔跑得真快拿起手机对着那玩意儿拍了两张照片拍完后把手机塞回兜里心里面已经把照片发给他看了并完成了一段对话我说你看这是啥他说带尾巴的就是灯塔喽现在我懂得了在心里完成对话不倾诉也不需要回应就像我站在最喜欢的地方望着大海跟他说话也跟自己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