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象力再怎么庞大,终究也得被生活的那股“引力”给吸回来。比如说你心里头想的那件衬衫,第12号蓝和第14号蓝中间那一块吧?裁缝铺子里的布样单子上明明只有19块布,偏偏第13号蓝早就失踪好久了。你只能闭着眼睛琢磨:把12号的绿气再加重一点,把14号的浅度再淡一点——这股你从来没亲眼见过的颜色,一下子就在脑子里拼成了型。你满怀信心地带着这就“造”出来的13号蓝回家,结果半夜三更又开始犯嘀咕:我到底是凭啥能凭空捏造出一种全新的颜色呢? 这事儿听着挺荒唐,却成了苏格兰哲学家大卫·休谟的拿手好戏。他用这招思想实验,硬是撬开了“经验”和“想象”之间那道看似看不见的门缝。其实这两派学者在这事儿上争论了一百多年,搞了个唯理论跟经验论的大对撞。 先说唯理论这帮人,像笛卡尔、斯宾诺莎、莱布尼茨他们凑一块儿喊了一嗓子:“我”这个主体是经历了一切怀疑后最后留下的那块铁证;无限完满的“上帝”这种概念根本不可能从经验里冒出来,肯定是天生就带着的;再顺着上帝往下推,“真实世界是实实在在存在的”,这就成了一个环环相扣的逻辑闭环。比他们还要早的柏拉图还讲过个“灵魂回忆说”,说是咱们生下来之前就已经把数学和真理刻在了脑子里,只是后来忘了而已。《美诺篇》里头苏格拉底就拿个没学过几何的奴隶做实验,一遍遍地问他问题,最后这奴隶自己也想起了定理,就像在“翻找被遗忘的知识”似的。 这逻辑一展开,唯理论者在知识这块地盘上竖起了一座“不用经验也能自给自足”的大厦。再看经验论这边的主张,约翰·洛克直接来了个硬刚:人一出生就像是一张白纸一样干干净净,所有的观念、知识全都是靠后天的经验一笔一画“描摹”出来的。你能想象出“金山”,那是因为你见过金子也见过山;哪怕是再稀奇古怪的外星人鬼怪,那也是照着“人”的模板改出来的——耳朵拉得长长耳朵、舌头伸得老长、眼睛瞪得圆圆的;要是没了经验提供的素材,想象力根本动不了半步。 休谟把人的知觉也给拆成了两层来看:第一层叫“印象”,比如苹果掉到地上那一瞬间,你看到的是个圆形、红色、往下掉;第二层叫“观念”,就是事后你再想起来的时候,颜色好像没那么鲜亮了、形状也有点模糊了。简单观念就是印象的直接副本;复合观念呢,就是把这些简单观念给排排队、凑凑数。说到底,所有新的想象其实都是旧素材的重新排列组合。 再回到那个裁缝铺子里的第13号蓝这个事儿上,它算是个典型的“灰度地带”——既不是12号也不是14号;你既没看见过它又确信它在那儿。休谟想借这个例子指出个事儿:当新旧素材的边界变得模糊不清的时候,判断力最容易出岔子。天生的盲人从来没摸过金子也没见过山,所以根本没办法形成“金山”的那个复合概念;同样道理,如果外星文明的感官跟咱们人类完全不一样,我们也没法替它们画张像样的画像。 想象力再自由也得有个边界——它必须得在那个已经存在的“已知素材库”里头找拼图块儿才行。把镜头往回拉回到现实生活中去看为啥设计师总觉得差了个“13号蓝”?有个客户跟设计师说要弄一款“雾霾冷烟灰”色的东西,结果手里没拿出色卡来;设计师只能把深灰、冷蓝、雾粉这些颜色反复叠加拼凑最后做出来的成品还是跟客户心里头那个“模糊影像”差口气——这原因没别的,就是因为你没见过真正的雾霾冷烟灰色别人也没见过;你们俩就是凭感觉在那随便画一个脸子形状误差肯定是免不了的。 再看看影视这块儿的事儿,《星际穿越》里头的人类都能跑到土星卫星上去登陆了结果还是用冷兵器互相砍杀;观众吐槽说这是“科幻不科学”却忘了创作者脑子里的经验库最多也就是到了上个世纪60年代——飞船可以随便乱吹武器装备却只能靠以前的经验去推演结果银幕上就出现了“未来史前文明”——技术都上天了审美水平还停留在石器时代呢。 生活里头也是这样阅历越少想象力就越贫瘠休谟早就提醒过咱们:“经验是想象的唯一原材料。”没尝过酸甜苦辣你就没办法构思出五味杂陈的东西;没见过山川湖海你就画不出那种壮阔的史诗画面艺术家看似是在凭空搞创作其实就是在仓库里翻箱倒柜地找那些陈年旧货再贴上新标签仓库里的存货越多贴出来的标签就越新鲜仓库里的东西越少创意也就越老套。 最后咱们再来做个总结人类的大脑也就那么一百来克重量却要去模拟宇宙百亿光年那么大的场面经验的库存再大也跟不上宇宙扩张的速度所以咱们就不停地往外探索——从卫星到飞船、从望远镜到量子纠缠——每一次新发现都在不知不觉间扩大了想象力的活动范围。 正因为宇宙是那么辽阔、那么未知才让咱们有机会不断拆掉旧地图重新绘制新坐标下次当你再要求别人“脑洞大一点”的时候不妨先问问自己:所有那些天马行空的想法其实都得先踩在生活的地基上那块地基打得越厚实楼才能建得越高越稳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