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抒雁讲过:真正的写作永远是回忆。

雷抒雁讲过:真正的写作永远是回忆。到了知命之年,我把这些记忆都写进了乡情散文里。人到中年才懂,人生不就是场漫长的瞭望嘛?年轻时只顾往外瞧,就想着走到山那头、水那边;现在岁数大了站在人生相对高点,总想回头瞅一眼来时路。 有时候我会想,以前没手机的时候,“喊话”传个信都得爬到草垛、屋顶或牛背上扯着嗓子喊,那也是另一种形式的瞭望。可现在进入数字时代,“瞭”的这种形式早就过时了。但我还是总爱回想:看着父亲的身影越来越矮,最后矮进他一辈子耕作的土地里;看着村庄上空的炊烟散了又起;看着故乡的山高水远,也看着世界的广阔无垠。 我在异乡村小教书那会儿,每次回乡都要爬上村头的小山包,把家乡四季的景象尽收眼底。春天山花烂漫的田野、夏天莲叶连天的荷塘、冬天白雪皑皑的旷野……最让我着迷的还是秋天:酱红的高粱、紫绿的茄子、金黄的稻谷、彤红的柿子……虽然心里满是幸福,可看着看着满眼又是乡愁。 初中住校一周才回家一次。书包往墙角一扔,我先冲进灶屋翻剩菜。要是剩菜没了,我就爬上村口的脱粒机,朝母亲干活的方向张望。那时候张望是为了填饱肚子也是惦记着母亲。后来考上县城师范了,得走几里山路去等班车。冬天冷得要命,我把行李扔路边躲进杉木茅厕。透过裂缝往外一看:远远看见班车灯一闪,我一个箭步冲出茅厕从护坡跳下去——公汽刚好停在站点。那时候躲在茅厕里张望的除了班车还有跳出农门的梦想。 小时候我在乡间长大,把眺望叫作“瞭”。父亲在瓜地最高处搭了个四面通透的瓜棚。白天我踩着硬木床板就能把几十亩瓜地都收在眼里;晚上打开手电筒射出的光像把绿色的刀划破夜色也划破童年。那束光穿过黑夜又穿越时光是童年最忠实的守夜人。 上小学的时候我学会给犁田的父亲送热水了。每天放学我爬上宅门前的苦楝树往田里望:泥土被翻起一圈又一圈就像石子投进水里慢慢接近圆心看到圆心我溜下树烧好一锅水吃饭时我们兄妹把碗端到高高的炕头上边吃边看父亲那只蓝边碗只要碗底快见光我们就抢着添饭好像抢到了父亲的碗就抢到了幸运和快乐。 我有个小学老师特别怪癖每天清晨都得爬上屋顶像根笔直的烟囱似的没完没了地朝远处看孩子们走在上学的路上远远看到那截黑黑的“烟囱”心里咯噔一下知道老师又开始他的仪式了等到大家都到齐了他才飘然而下开始上课放学的时候孩子们背起书包回头一看老师又站上了屋顶目送他们穿过田埂跨过沟坎刘亮程说他自己也想站到屋顶上去往更远的地方张望那边可能是东边的森林西边的沙漠南边的高山北边的冰川也可能只是抽象到没法命名的某种渴望。 这个春节假期我独自坐在窗前窗外万家灯火每一扇光亮都是张望的目标可我的目光还是不由自主地望向故乡不知道此刻是否也有人朝着我所在的方向远远地看一眼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