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用四川话给我讲富顺文光塔的故事,对不对?这塔有38米高,孤零零地立在同心山上。那天中午我就在县城边上一家饭馆吃饭,一抬头看见对面山上杵着一截黑褐色的塔尖,像支倒插的毛笔,把天空当成一张纸写着字。我赶紧丢下筷子问老板,“那塔能上去吗?”老板摆摆手,“后山有一条草得没人走的路,早就封住了,四周荒得都能跑兔子。”可他一句“没什么好看头”,反而把我勾得更紧了。你说怪不怪,乡愁这东西有时候就藏在“荒”字里头。 司机在车上打起了呼噜,我揣着相机顺着草坡往上爬。小路被藤蔓啃得只剩脚印那么宽,每一步都得用指甲抠着土壁走。113级台阶一圈圈往上盘着,像是条被时间磨亮的银链子,把七层楼阁串到了38米的高空。往上走一级,耳边就飘来一阵宋人的读书声;再上一层,又是清人补修时敲打的铁锤声。 站在最顶上的八角窗前面往下看,沱江在脚下绕成一条碧绿的带子,天桥像一弯彩虹架在上面。整个富顺县城就像是装在一个玻璃底碗里似的,轻轻一转就是四百年。 翻翻《富顺县志》,这塔的来历挺有意思。晋代葛仙翁在这炼丹炼丹,后来吕震、吕糙两兄弟在上面读书念书,这山就叫“同心山”了。明朝人在顶上建了七层浮图;清朝乾隆和道光年间又修了修,还把名字改成了“文光塔”,意思是县里文风很盛。塔基底下的条石有2.5米长、1.83米高呢。 塔下面以前有关帝庙、观音阁什么的。庙里有清浊二池,常年水色分不清;山腰还有一口丹井,一年四季都冒水。明朝的时候这儿是讲学的圣地,学生多得很;后来清朝晚期庙就荒废了,只剩下民国时候的一尊铁佛。文革那会儿还能爬到顶上去看看;现在塔门关得严严实实的,只听得到风从瓦缝里钻进来吹着吹着的声音。 我趴在石壁上听着风里夹杂着“不是得”这句话——那是富顺娃娃爱说的口头禅。这句方言就像一枚钉子一样钉在我舌尖上。 把镜头对准八角窗的时候阳光刚好透过砖缝进来;快门按下1/200秒的功夫里,风化的石刻、枯草盖住的塔座、石缝里的断肠草都定格在胶片上了。六层上面的日月同辉镜早早就不发光了;顶层上“皇恩”这两个字也被风刮得只剩下轮廓。 我往四处看了看竹林树梢头隐隐约约露着塔尖。 现在想起来真是有点儿感慨啊!这三百多年的光阴就这么在胶片上倒着流过去了。 说真的呀!你去那边看看文光塔吧!站在那上面你能感受到四百年的呼吸声还在继续跳动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