骗自己相信:“我仍在发光”

说起1985年的昆明,那个刚从老井旁拆迁出来的包子店就被填掉了,于坚在这片废墟里提笔写下了自己的诗篇。这里的土地上不再有明代的建筑,只剩下水泥森林般的楼房。于坚把这种破碎的感觉写成了一种特殊的诗学,就像是漂木在大海里随波逐流。他把那些断裂的砖和冒烟的瓦砾都装进了诗里,就像普鲁斯特回忆起玛德琳蛋糕一样,把时间缝合成了一件百结衣。 对于于坚来说,诗歌是战胜时间的最佳武器。他把朱熹关于“既有言矣,则言之所不能尽”的话贴在胸口,认为这就是写诗的真谛。1995年他剃了光头,不再觉得任何发型能让自己真正自由。就像他照镜子时发现自己的鬓角新添了一块老人斑,肤色紫红泛黑,活像湄公河下游被烈日反复烤过的土著一样。 面对东京大学教授口中的“永恒”和德国汉学家对灵魂的追问,于坚选择了沉默。他承认自己“像一枚穿过天空的钉子”,尖锐而冷硬,却替天空补上了漏洞。这种沉默反而让他拥有了对抗时间的盔甲。就像吉姆佩尔相信自己是王子一样,于坚把自己比作傻瓜吉姆佩尔——那个在《花城》2022年第4期里不停被骗却还自以为王子的天真汉。 于坚撕掉了“先锋”和“第三代诗人”的标签,只露出一颗赤忱而朴拙的心。他给自己写了个形象:被世界当作杂件丢进垃圾桶,却始终怀揣着王子梦。清晨五点的工厂喇叭里响着军队交响曲时,67岁的于坚站在镶着土红色雕花镜框前照镜子。这个镜子有点像伦勃朗的自画像之一。 少年时他盼望每次照镜子都能比上次更英俊;青年时他自比《水浒》好汉;老年时他承认自己“虎视眈眈”。他觉得世界不可能通过这面镜子看见自己,只能通过他的语言。当语言缺席时,镜子就是骗局;当语言出现时,沉默者便拥有了盔甲。 吉姆·莫里森说“万物支离破碎”,于坚把这话放进了他的诗里。吉姆佩尔相信自己是王子;于坚承认自己像傻瓜吉姆佩尔。两人合谋在语言的余烬里取暖;废墟与镜子对视低语。世界无聊透顶?那就让诗继续骗下去——骗自己相信:“我仍在发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