讲起吴琚在书法上的表现,实在太有意思了。他这辈子就像把所有赌注都押在米芾身上,但结果却活出了完全不同的一种气象。米芾写字就像喝酒一样,得大口灌下去,还要热得一身汗;而吴琚呢?他像是在品茗,慢慢地倒茶喝,最后嘴里还留有余香。 史书《宋史翼》给了他一个评价:“惜名畏义,不此戚畹自骄。”这句话正好形容了他温和、谨慎、有分寸的道德修养。这些品质被他悄悄地写进了笔锋里——同样是写“刷”字,到了吴琚手里,那些张扬的飞白少了很多,反而多了几分含蓄里的俊朗。董其昌说得太对了,“书似米元章,而俊俏过之”,这句话点破了天机:米芾是烈酒,吴琚是佳酿,同样能醉人却又各有不同味道。 再看吴琚的运笔之道,简直就像是被调慢了一拍的鼓点——落笔的时候特别沉雄有力,但稍微一运笔就停止了。他根本不需要用尽全力去对抗敌人(指笔下的笔画),却总是给自己留有余地;字形看起来四面八方都有锋芒外露,可最后还是能收得回来。纸面因此呈现出一种“刚刚好”的呼吸感:不拥挤也不松散,既不张狂也不呆滞,就像是春风吹过湖面荡起涟漪那样自然。 我把这些书法墨迹留下来的部分打开来看——这本《行书墨迹选》一共19帧。他随便抄录了杜甫、曹丕的句子,内容大多不完整,也没有落款。可我觉得这就像是19扇半开的窗户——纸张虽然有些旧了,但墨色还是鲜活的;字句虽然零碎得很,但气息却是完整的。只要我一眼看去就能感觉到那种“温和的倔强”:笔势里还保留着米芾那种刷字的气魄呢!不过锋芒早已被磨成了月色般柔和洒在绢素上了——这温柔又锋利的感觉真是太妙了。 说到底,吴琚根本没有推翻米芾;他只是用一种更安静的方式把米芾变成了自己。所以啊到了今天我们还能在这19帧残缺不全的墨迹里看见一个温和学者的心跳。他借用了米芾的气势写出了自己的风骨;也让“临摹”这两个字有了一个最高级的解释——不是重复别人的样子啊而是把别人的光芒炼成了自己的体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