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来也怪,大家老说宝玉“行为偏僻性乖张”,又说他见一个爱一个,其实谁能体会他那种带点神性的痴情呢?那个下凡衔玉而来的神瑛侍者,哪像是一般人?太虚幻境的警幻仙子亲口说了,他才是“古今天下第一淫人”。这里的“淫”可不是什么坏意思,那是唯心会不可口传的“意淫”。曹雪芹写这句话,就是想告诉咱们:宝玉身上有这种罕见的神性,在姑娘们跟前是难得的良友,可放在这滚滚红尘里,谁又懂他的苦衷?于是,“第一痴情”这四个字,就被他给牢牢霸占了。 虽说大观园里姑娘们都好,可宝玉对她们那种温柔劲儿,只有心里才明白。他天天看着金闺花柳质的薄命司女子们受苦,心里特难过。晴雯、袭人受了欺负,他也不拿主子架子压人;宝钗、宝琴、湘云这些人美吧,他也不往心里去;平儿受了委屈,他就替人家背锅;彩霞蒙冤了,他就去送安慰;鸳鸯敢怼贾赦,他也特佩服人家的骨气。在宝玉眼里,“女儿”二字自带光环,不管身份高低贵贱都一样。他早就看穿了将来“千红一哭万艳同悲”的结局,干脆给她们造了个自由王国:满眼都是尊重的眼神、最有人性的话语和最柔软的温情。 最特别的还得数林妹妹。那种神性跟人性交汇的地方,也就只有林黛玉能写进骨血里去。还记得他们刚见面那会儿吗?宝玉摔玉就因为林妹妹随口一句“哭死”,马上就发誓要出家做和尚;后来紫鹃说要回苏州去,他更是当场傻了。这份痴情真的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他们俩在一块儿读西厢记的时候,宝玉连心里话说出来都不打草稿:“好妹妹,我这心事从来不敢说……死也甘心!我为你也弄了一身的病……”这种掏心窝子的表白,连袭人、晴雯这些未来的妾室都比不上。第45回风雨夜里宝玉淋着雨来潇湘馆看黛玉那几回最让人感动:身体和心灵一起飞奔过去确认平安,这世上恐怕没第二个人能做到。 哪怕薛宝钗被夸成“山中高士晶莹雪”,薛宝琴是“真真绝色”,妙玉“气质美如兰”,也动摇不了他半分心思。神性能让他普遍去爱别人,人性又让他懂得悲悯世界,可唯独黛玉能把他全部的深情都占满了。这么看来这看似“滥情”的大观园里也就只剩下一朵玫瑰还在绽放——那就是林黛玉。贾宝玉用了一辈子来证明:所谓天下第一痴情其实很简单,就是把所有的份额都留给这唯一的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