隆冬时节,浙西南山区的庆元县举水乡月山村,晨雾尚未散尽,村道上已是人声渐起。这座藏于群山之间的古老村落,正以一场跨越四十六年的乡村晚会,迎接又一个农历新年的到来。 一座桥,四百年守望 如龙桥横卧于月山村中,始建于明代,重修于天启五年,距今已逾四百年。这座集亭、廊、楼、阁于一身的木拱廊桥,头顶精美如意藻井,是全国单列为国家重点文物保护单位的第一座廊桥,包含着月山人世代相传的集体记忆。 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传承人胡淼站在桥头,目送一批又一批披着黄围巾、手持香烛的村民与游客缓步走过桥面。"四百年来,它早已不只是一条路。婚丧嫁娶、节庆议事,月山人的日子都绕着它转。"他轻抚着被岁月打磨出包浆的木纹,语气平静而深沉。 据当地史料记载,明代天启年间,村中吴、陈两姓因共建此桥而结缘,后又协力筑起来凤桥,留下"如龙来凤"的佳话,成为乡土社会守望相助精神的历史见证。 今年,恰逢如龙桥重修四百周年。举水乡将该重要节点与村晚深度融合,把传统"走桥"祈福仪式嵌入晚会流程,并在桥畔设置投壶、飞花令等宋韵文化体验点,使古桥从晚会背景走向前台,成为整场活动的主舞台与活态展示载体。 "让游客不仅看一场戏,更能走一座桥、品一段史。"举水乡副乡长吴俊伟表示,古桥的保护与利用,需要人间烟火的持续滋养,文化活化的路径正在于此。 一桌宴,四十六载团圆味 距古桥百米之外,百家宴总负责人吴清华天不亮便已系上围裙,扎进灶台间。四十位村中妇女,清晨七时开工,食材统一分配,数处灶头同时生火,只为让上千名宾客在同一时刻吃上热乎饭菜。 百家宴的菜单并不繁复,却件件讲究:柴火慢炖的红烧肉油亮颤动,红椒蒜叶衬着猪血豆腐红白分明,自家晒制的笋干吸饱汤汁,炒粉丝、猪肝汤一样不少。这是庆元山区最地道的乡土滋味,也是月山人对"年"这个字最朴素的诠释。 下午五时,如龙桥头至祠堂门口,长桌蜿蜒如龙摆开。村民们端着热气蒸腾的菜盘穿梭其间,呼喝声、笑语声与碗筷碰撞声交织一片,整座村庄的空气都被搅得沸腾起来。 特意从县城赶来的村民吴小钧,带着一家老小围坐桌边,感慨道:"年年听说月山百家宴,今年总算来了。吃出了小时候的滋味,这就是家的味道。" 从台前演员到灶后掌勺,吴清华在月山村晚的舞台上跳了二十多年,今年第一次转换角色。十二个小时连轴转后,她擦了擦额角的汗,疲惫中透出笑意:"累是真累,但心里高兴。我们就想把这份过年的老味道守好,让每一个来月山的人,都能找到记忆里的年。" 一台戏,几代人的灯火接力 文化礼堂后台,"00后"演员傅薇蓓正俯身为年幼的小演员整理头饰。她从四五岁便登上月山村晚的舞台,是这场晚会名副其实的"老演员"。她的母亲吴艳霞,正是早期村晚的组织者之一。如今,傅薇蓓开始将舞台空间让给更小的孩子,自己则参与到创新节目的排演之中。 今年她参与的时装秀节目"织桥印月",由浙江理工大学设计团队操刀,将廊桥造型与山月意象巧妙融入服装设计,传统元素与现代审美在舞台上实现了自然交汇。从演绎传统到融合创新,傅薇蓓的成长轨迹,正是月山村晚薪火相传的缩影。 月山村晚自1979年创办至今,已连续举办四十六届,被誉为中国乡村春晚的重要发源地之一。数十年间,它从一场自娱自乐的村民联欢,逐步成长为具有全国影响力的乡村文化品牌,吸引了来自全国各地的游客与媒体目光。其背后,是一代又一代月山人对本土文化的自觉守护与主动传承。
当如龙桥的灯笼依次点亮,照见的不只是四百年风雨中的匠心守护,也照见一个村庄用自己的方式延续文化、凝聚乡情。月山村46年不断的村晚实践表明,乡村振兴既要留住烟火里的乡愁,也需要一个让传统与当下、与未来相遇的舞台。扎根土地、来自生活的文化自觉,或许正是理解中国乡村可持续发展的重要线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