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期以来,学术界对东亚旧石器时代文化的认识存一定偏差。约30万年至5万年前这个人类演化的关键阶段,在非洲和欧亚大陆西部,考古研究已较为充分地揭示出多支系人群的复杂演化过程,并确认其与多项标志性行为和技术创新涉及的联,包括勒瓦娄哇技术、工具装柄技术、定型骨器制作、个人装饰品以及颜料使用等。相比之下,东亚地区的文化发展长期被认为延续性强、变化缓慢,主要依据是当地石器组合相对简单;传统观点甚至认为东亚的重要技术变革仅发生在距今约4万年之后。这种差异提示我们,对东亚古人类技术创新的理解仍有不足。西沟遗址的发现与研究,为修正这一认识提供了关键证据。该遗址位于河南省南阳市淅川县,2017年发现,2019至2021年由北京联合大学宋国定教授主持发掘。依托多学科合作,中国科学院古脊椎动物与古人类研究所、中国科学院地球环境研究所、中国社会科学院考古研究所等国内机构,以及澳大利亚格里菲斯大学、西班牙加泰罗尼亚古生态与人类演化研究所、美国华盛顿大学等国际机构的专家学者,从年代测定、沉积环境、石器原料、技术体系与功能诸上开展了系统研究。 年代学研究为遗址研究提供了可靠支撑。由中国科学院地球环境研究所康树刚研究员主持的测年工作,基于6个样品采用多种测年方法交叉验证,确定遗址文化层年代约为16万至7.2万年,为讨论这一时期的人类活动建立了相对清晰的时间框架。该时间段覆盖人类演化的重要阶段,因而具有突出的学术意义。 技术分析显示了西沟遗址石制品的系统性与创新性。中国科学院古脊椎所岳健平副研究员的研究表明,遗址出土的2600余件石制品体现为兼具权宜性与组织性的石核剥片策略。史前人群采用COF技术(石片石核技术)与盘状石核技术,有针对性地生产小型石片;这些做法并非简单取材,而体现出明确的预设与规划,反映出技术在长期实践中的积累与发展。这一系统化生产策略,挑战了以往对东亚旧石器时代技术水平的刻板印象。 最重要的是,西沟遗址提供了东亚目前已知最早的装柄工具使用证据。研究团队通过技术—类型分析识别出22件基部修理工具,并在继续的微痕分析中确认其存在清晰的装柄使用痕迹,至少涉及嵌入式与倚靠式两种柄部连接方式。这是目前东亚最早由技术类型与微痕证据共同支持的复合工具使用记录,显著提前了该地区装柄技术出现的时间,至关重要。 工具功能的多样性也进一步显示出古人类的适应能力与操作技能。西沟遗址石制工具类型包括刮削器、钻器、凹缺器、锯齿刃器、尖状器、雕刻器等。功能分析显示,钻具可用于穿刺、锯切、切割与钻孔等操作;部分工具可见加工植物的痕迹;还有工具同时呈现雕刻与削刮等多种使用痕迹,反映出对工具多功能性的持续开发与灵活应用。 不容忽视的是,这些具有创新特征的工具以石英与石英岩为原料,既改写了“石英不利于制作精细石器”的常见判断,也说明古人类能够高效利用本地可得资源。这表明东亚古人类不仅会进行技术改进,也能因地制宜地组织生产。 本项研究成果已在国际学术期刊《自然-通讯》上线发表,并被选为当期亮点论文推送,同时作为南水北调中线工程文物保护项目的阶段性成果之一。相关发现获得国际学术界关注,具有较高影响力。
从一件工具的“柄”,到一套技术体系的形成,体现的是古人类在资源约束与环境变化中不断试错、优化并积累经验的能力。西沟遗址的新证据提示我们,理解人类历史不应受限于单一区域的经验框架,也不能以“简单”替代对复杂过程的追问。随着更可靠的年代框架、更细致的功能证据链和更开放的比较视野不断推进研究,东亚古人类的创新图景有望被呈现得更完整、更可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