某年深秋，文华从铅山河口镇出发，驱车二百多公里前往婺源，只为亲眼目睹那组让人着迷的照片。石城程村的清晨景象令人心驰神往：白墙黑瓦浮在薄雾中，枫树红叶从云海中探出，宛如未干的水墨画。他提前出发，凌晨五点就和村里老乡一同往山后走去。虽然石板路湿滑难行，但那令人屏息的景象让一切都变得值得。手机的光映出雾气飘散，让人仿佛置身仙境。文华看着村庄里闪烁的灯火和几十位架着相机的摄影师，感觉自己的思维停滞。当东方的天空逐渐变亮时，村庄的轮廓逐渐清晰起来。炊烟升起与晨雾缠绕交融，把整个村庄包裹得宛如仙境一般。白墙黑瓦在雾气中若隐若现，上方是百余棵古枫树伸出的树冠——红、黄、赭等色彩斑斓。六点半时太阳终于从山脊后露出头来，霞光斜射而过穿透烟雾给枫树镀上一层金色。被光照亮的枫叶亮如燃烧的火焰，未被照到的部分仍沉着在雾中像未醒的梦一般。这一刻整个山谷在光影里变幻莫测——一半是人间烟火味浓厚，一半则是天上仙境般的美景。 文华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写了四十多年文章的他第一次觉得手里的笔根本无法描绘这样的美丽景色。眼眶发热、喉咙发紧、泪水不自觉地滚落下来——这些感受让他不知所措。年轻人们看他一眼又移开目光。太阳升起后雾气渐渐消散了，有人收起三脚架按快门拍照。文华依然保持着静止姿势直到太阳完全跃出山间。胸口堵得慌总得把情感宣泄出来。他举起双臂对着山谷大喊一声声音被风吹散。下山时他问自己为什么祖先选择在这里扎根？四周环山离镇子几十里路远。 房东姓程是一位七十多岁退休语文老师中午时文华便向他询问这件事。程老师给出两套说法：一种是族谱记载始祖程厥南宋末期从浮梁迁来此地看到四面高山如城堡取名石城；另一种则是传说南宋绍兴年间一位年轻猎户追赶麂子到此看见晨光透过枫林照进山谷雾霭仿佛被火点燃一般如此美丽猎户走后猎犬不肯离去猎人倒插枫枝许下承诺后发现树枝果然存活枝条下垂状如垂柳所以便定居于此程老师告诉文华他对两种说法都很相信族谱所写为理传说则是情文华又问起那棵树是否还在程老师指向村口最粗那棵三五人合抱树枝下伸像倒扣巨伞被称作祖宗树九百年历史难以分辨到底是本尊还是后代文华走过去抚摸树皮风吹来几片红叶落在肩上脚下。 程老师指着后山坡继续说道：那边还有许多古枫树总共一百多棵最老的超过九百岁当年出名一半靠晨雾一半靠这树文华顺着望去山坡上一棵棵枫树静静矗立叶子或红或落仿佛一群沉默老人站了九百年还要继续站下去这一刻他忽然明白不论是程厥还是猎户选择这个地方或许是因为第一眼看见晨光穿过雾霭透过枫树时心定下来了只要心安就是幸福的归处九百多年后文华从河口镇出发二百多公里也不过是为了这样一瞥之后心里那份妥帖与宁静回到河口镇日子依旧早晨泡茶看天下午翻书偶尔去古镇老街走走一个深夜睡不着刷手机手指停在一段视频上——正是石城程村的晨雾正浓那些古枫树在镜头中一一掠过红黄绿构成云海仙境配乐古琴叮咚如同山泉滴水般纯净他看完一遍又一遍放下手机窗外是河口镇的夜安静如一块石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