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小小的亭子,怎么能跟那么大的天地扯上关系呢?

前几天看到中国的吴镇爱,还有张潮、朱良志、王世贞、王维这几位老夫子的文章,感觉挺有意思。他们讲了一个道理,叫“乾坤一草亭”,说是能把无限的东西装进一个小屋子里。比如,朱良志先生在《生命的态度》里提过:咱们平时老觉得世界在对面看,自己在中间看世界,其实啊,咱们本来就是世界的一部分。这么一来,就没有外面的东西在看我们,也没有东西被我们看;也没什么主体和客体的分别。人和周围的东西合在一起,就是个整体。这就是中国美学里说的“境”,这个“境”是真真切切的体验。要是不进去亲身感受一下,还真不好懂这个味儿。《乾坤草亭》这本书呢,就是一把钥匙,把咱们领回到那个世界里面去,在那里晃悠晃悠,体会一下人生的难处,再找找怎么从难处里钻出来的路。 比如在弇山园里有个小亭子,王世贞给它起了个名叫“乾坤一草亭”。八大山人也画过这个图。你说一个小小的亭子,怎么能跟那么大的天地扯上关系呢?元代有个叫吴镇爱的人,喜欢划船出去玩,他自己说自己就是一只鸟在宇宙里飞。唐代船子和尚说得更豪气:“人家都以为我懒得要死,其实我就是把身子寄托在宇宙这条船上不管不顾。” 这就好比小船在宇宙里航行一样。要是咱们用审美眼光看这个小亭子呢?它本来没什么意义的亭子变成了能表达情感的东西了。文人墨客们就用这个小东西来表达自己的心情。 其实啊,小和大是个对立又统一的东西。我们从外面看这个小亭子好像很小,但从心里想呢就大得不得了。好比王维说的“走到水边没路了就坐下看云彩飘起来”,就算路没了、水也干了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境界就在这种转变里来了。 这种境界其实是有自信的表现:心里想着一点就能代表全部的东西。你看八大山人画画总是画一朵小花、一只鸟什么的,他就觉得自己是天地间的一个点(“个”)。他说我就像茫茫白雪里的一根竹子一样孤零零的一个点。他的朋友也给他题词说:“‘个’字虽然不多,但却很大……大的东西装不下也小的东西也拆不开。” 八大山人想告诉大家:我就是个普通人是个小点(“个”),但当我不要那些欲望、不要那些名理纠缠的时候我就可以拥有整个世界了——这就是他的自信来源。 这种思想其实是古代文人在封建专制统治下对精神自由的一种想象:希望自己的想法能充满整个宇宙。 清初诗人张潮把人的境界分成了三层:第一层像在窗户缝里看月亮一样——山里人只知道山里的事;第二层像在院子里看月亮一样——看到的范围大一点了;第三层像站在台上玩月亮一样——“你问我穷富通塞的道理我只唱渔歌往深处去”,站得高看得远能包容整个世界。 这不是自大哦,是心灵在悠闲地转悠回环着呢。中国画里画的那个通透的小亭子、四面空无一物的亭子就是这种心灵的高台;无边无际的世界就在这高台的月光里晃悠着。那个小船也是一样:它在小河里晃、在大湖里晃、在大海里晃、在看不见的宇宙里晃——说它是“宇宙船”也没错嘛。 高明的画家可不是看见什么画什么那么简单的事儿哦!中国画的主流不是写实工具而是用来表达内心体验的工具。画的是这个亭子可想要表达的体验却不在这个亭子里;就好比说离了亭子还在亭子上一样。 大家都想达到“台上玩月”的境界:站在世界的高台上和万物来回游荡玩耍。 有段话挺有哲理的:每个人的一生都像河流一样——开始的时候水流细细的被两岸限制着;然后热情地冲过石头滑下瀑布;慢慢地河道变宽了水流更平稳了;最后流进大海没有明显的停顿和间断——然后就毫无痛苦地忘掉了自己是个存在的东西了。 这段文字把生命比作河流:从狭窄到宽阔再到入海口——这就是“乾坤一草亭”给咱们指的那条出路:在小小的天地里拥抱无限大的世界。 最后咱们不妨想想自己的“乾坤一草亭”在哪儿?你在城市高楼大厦抬头看天时会不会觉得自己就是个小小的亭子?要是把生活比作小船你想做哪种鸟?是高傲的乌鸦还是自由自在的海鸥?你被琐事烦扰的时候能不能像八大山人那样把欲望一脚踢开转身就拥有全世界?张潮说的三层境界里你现在在第几层呢?下一步想往哪儿走?下次画画或者拍照的时候会不会提醒自己:画的不仅仅是那个东西本身而是那座高台上的月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