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雨之后,白昼变得特别长。以前这会儿大家都忙着干活呢,现在倒好,肠胃可闲不住,在空荡荡的夜里敲鼓,让人难受得很。小城封控到了第二十一天,我又去翻冷藏柜,想看看还剩下什么能吃的。结果也不多,一根黄瓜、两个土豆。心里想着怎么吃又怕明天更少,反反复复捏着保鲜袋,好像攥着回不去的童年。 最后还是松开了手,让黄瓜透透气。那顶端还有干瘪的花蒂呢,上面密密麻麻的刺蕾像一群不肯离开的小白鸽,扎手却让人心里踏实。凑近闻一闻,带着一股清凉的脆生生的味道,像被憋了很久的春气。我老婆站在旁边看着,目光既热切又有点想忍一忍:“真想吃就吃了吧。”这句话把我心里的防线全给冲破了。 正准备动筷子呢,突然发现黄瓜靠近花蒂的地方烂了一大块黄豆大的窟窿,就像是命运突然给了个黄牌警告。老婆好像松了口气:“把它洗洗切切,拌点稀饭吃吧。”我赶紧上楼去忙活,削皮、切片、腌糖、倒醋,再拍点蒜、剁点剁椒、泼上热油,“滋啦”一声响,酸甜味顺着指缝往鼻子里钻。这时候童年的厨房味道好像又回来了——我感觉好像看见妈妈把腌好的黄瓜装进玻璃罐里盖严实了,把整个夏天的胃口都给盖起来了。 手机响了起来,是编辑怡然曼舞推送了一篇叫《往事如烟》的文章。这篇文章里提到的大前街老街让我想起了七十年代的港口镇。那个时候大家真的很穷啊,连风都好像带着刺。吴爱民把叶妈妈坐月子吃青稞面、叶爸爸被儿子打得流血、芹姑娘用草包喂牛做“豆腐脑”的笑声都写进了书里。 【 贫瘠里的温柔 】有一回芹分枣给我吃,“我和弟弟比你捡得多”,简简单单一句话就把童年最柔软的部分给写出来了。吴爱民把芹和今生对比着写:一个是乖孩子守在家,一个却走歪了路。“饱暖思淫欲,贫穷起盗心”的道理就在字缝里藏着呢。 【 矮妈妈与东方姑娘 】另一篇文章里讲东方姑娘被张家矮爸爸捧在手心里疼着,“还没等她这朵花完全绽放”,就远嫁了他乡。矮妈妈那天晚上在火光里找另一个世界的亲人。吴爱民借着这一幕写尽了“惯子不孝”和“肥田出瘪稻”的感觉。 两篇文章把我拉回了七十年代住平房的日子:一栋房子七八户人家共用一个水龙头;每个月领粮票油票肉票是雷打不动的规矩;谁家吃肉必须把门敞开着,让隔壁的孩子隔着墙都能闻到香味。小时候我妈炖了一锅酱油姜片鸭子,一排女孩子围着看,直到爸妈分完最后一勺才意犹未尽地走了。 现在楼房盖得越来越高,“南帝北丐”、“东邪西毒”在业主群里斗图呢,可隔墙却听不到邻居的心跳声——高兴的是空间独立了,难过的是大家老死不相往来了。 封控期间我把那根黄瓜啃完了,也把两段往事读透了。吃完嘴里留着酸甜味再回味一下,既有夏夜的凉风也有大前街的尘土和烟火气。它们就像两条铁轨一样平行着:一头连着没吃的苦日子,一头通向现在的好日子;一头是“为什么是我这么倒霉”,一头是“幸好是我能享受到这些”。 于是我把空盘子放进洗碗池里关灯看向窗外——城市还在睡觉呢。我知道故事根本没走远。它们就藏在某根黄瓜的花蒂底下悄悄发芽呢,等着下一个漫长的白天或者黑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