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门答腊的郁达夫

王任叔在回忆里,有那么一回特别揪心。1896年出生的郁达夫,被困在1942年到1945年的苏门答腊,跟他一块儿避难。日本人先占了新加坡,紧接着又把印度尼西亚也吞下了肚子,原本以为到了这儿能躲过一劫,结果发现还是个危险的苦地方。王任叔形容当时的达夫,就像个中国式的听差,被吓得没法收拾那个一向傲慢的文人样儿。天气热得像赤道上的那种酷热,四周全是乌云压下来,凄凉得让人心里直发寒。他们把身份藏起来,想做点反抗,可处境却一天比一天难挨。 达夫这人本来就喜欢写东西、谈恋爱来证明自己活着。现在变成了匿名者,才华没地儿使;本来性子直爽、喜欢名士那套洒脱劲儿,现在还得听日本宪兵的训斥;在日本待久了受了文化影响,甚至觉得自己的小说找到了语言的作家,这会儿面对凶残的日本帝国,心里的矛盾肯定没法解开;最要命的是,他本来就不怎么干农活,现在却要学着开酒厂当老板,在各种势力之间周旋……他一边还想着新加坡的李小姐,一边又娶了个当地的华人老婆,生了一儿一女,还轻蔑地管人家叫Bodoh(马来语里的傻瓜)。 我特别记得《苏门答腊的郁达夫》这本书。大概是三十年前吧,我在北大南门风入松书店买了它的第一版,封面是暗黄色的。作者是日本的铃木正夫,是李振声翻译的。那时候只觉得书名吸引人:平时总把富春江和北京秋天挂在嘴边的作家,怎么会跑去苏门答腊?一个日本学者为什么要追着这件事不放?后来这本书一直放在书架上没翻过几回,搬家的时候也弄丢了。 最近又找到了一个新译本,刘高力翻译的。封面上有张黑白照片,郁达夫托着个婴儿咧着嘴笑。这可能是他在苏门答腊难得的开心时刻吧,那孩子叫郁大亚。“大亚”这个名字听起来好像是在讽刺日本的“大东亚”迷梦。这次我一口气读完了它。以前老被他的风流韵事、那些赤裸裸的日记吸引,还有《沉沦》《迷羊》里的孤独和情欲打动过我。现在倒是对他的生命轨迹和作品之间的关系更感兴趣了。 从某种程度上说,他挺像卢梭那种人,靠把自己扒开来看、暴露给别人来面对世界。他写的几乎都是自传体的东西。正因为这样,我们才能从书里看到一颗现代中国人的心是怎么长出来的。 他出生的时候旧秩序已经垮了大半,新秩序又特别慢腾腾地在形成。他摸索着往前走、犹豫着要不要妥协、有时候沉沦下去、也有过哀叹和浪漫的时刻,到了晚年更是充满悲剧色彩。这些经历都是理解现代中国不可缺少的一个窗口。 我就在想是不是该顺着富春江出发,一路经过杭州、上海、东京、北京、福州、新加坡,最后到苏门答腊去感受一下他这种漂泊又浓烈的人生经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