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莲这地界儿,处于华北低山丘陵,地少且薄,坡也陡,粮食收成就得看老天爷脸色。以前山里的小麦产量不稳定,平原上的那点麦子往往撑不了多长时间,“食面”也就成了稀罕物。华北人吃饭向来离不开面食,就跟老祖宗的规矩一样。《天工开物》里就写着,山东、河北、山西等地的百姓大半辈子都靠小麦吃饱肚子。五莲的刘先辉拍过一组图,图上的是枣糕,也叫枣饽饽,一般是年前把自家种的麦子磨成面加上干枣蒸出来的。这东西看起来像个山包,也叫“枣山”,寓意着新的一年日子红红火火。六月六这天是新麦归仓的日子,当地人把它当作一个分界线。新麦子磨成的面粉首先得拿来祭祖、祭神。他们会把馒头或者饽饽埋进粮囤里,意思是“龙抱囤”,希望蛇形或者龙形的面点能围着粮食堆转一圈,这样虫子就不敢靠近,粮食也耐放。这时候小麦就不再仅仅是吃的东西了,而是成了沟通生者和亡灵的信使。 这边是平原那边是山地,五莲人还有个绝活是做煎饼。他们种的白薯个头大、黏性足,用来摊煎饼最合适。摊出来的煎饼薄得像纸一样,但很耐储存,放一年都坏不了。家里来客人了,主人撕一张煎饼泡在热水里回软一下,再端上一碗野菜汤,这就是最正宗的待客之道。比起昂贵的小麦面,煎饼就像山里的石头一样到处都是,唾手可得却又恒久不变。 五莲的酒席讲究礼数周全,主陪、副陪坐哪儿喝酒的顺序怎么轮转都有规矩。因为小麦稀缺,反而让面食成了社交场合里的“C位”。野菜和昆虫只能填饱肚子,只有面食才能撑起一场像样的待客仪式。比如翻花爪、摔饼、鱼饼这些喜干粮都是婚前一周大家一起动手做的。十几个人一起擀面、划花刀、扭爪子,油锅一响金黄的翻花爪就出锅了。 翻花爪看起来像面包店里的手指饼干但口感更厚实带着微甘。刚出锅的翻花爪香脆甘甜甜的不是糖而是小麦本身的味道。刘先辉在中至镇碰到一户人家娶媳妇大家都聚在那儿帮忙做喜干粮做的就是翻花爪。屋里坐满了人有人擀面有人摆盘厨房两位阿姨负责炸油锅里同时放十几块翻花爪几分钟就能出锅灶台周围已经堆了两大筐炸好的翻花爪。 花生在五莲算是“第二麦”平原山区都能种炒熟后加糖舂碎就是天然馅料舂好的花生入口柔和甜腻还有一丝莫名其妙的奶香也不知道是花生自带的还是记忆错位过去只有过年才舍得杀猪抹油往摔面里裹猪油就是顶级享受现在改用花生油层次还是很分明一层酥皮裹一层酥心就像把整座山的温柔都卷进一块饼里。 从敬神到待客从祭祖到婚礼五莲人把对面食的执念写进了一年四季稀缺反而让每一次举筷都变成了仪式小麦是山风磨出来的粮食也是人情世故的磨盘当煎饼在热水里回软翻花爪在油锅里鼓胀摔饼在舌尖层层剥开低山丘陵的沟沟坎坎仿佛也被填平了人与人的距离其实可以靠一粒麦一块面一口酥香拉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