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学】虞兮虞兮兮

刘邦入主长安称帝那年,项羽在乌江边结束了自己的一生。虽然史书只记载了西汉的建立,“霸王别姬”的传说却一直在民间流传,它像一条暗流,从那些繁杂的文字缝隙里渗了出来。后人只能猜到故事的开头,却无论如何也想不到结局有多冰冷。因为他们永远无法躲开那只在尘世翻云覆雨的大手。唯有垓下那一夜的风声、火光还有血色的长歌,仍然在月光的深处不停回旋:“力拔山兮气盖世——虞兮虞兮奈若何?” 三月的春光里,桃花纷纷飘落。我倚着树弹琴,指尖轻轻拨动琴弦,水声潺潺。你踏着落花走来,刚毅的脸庞被琴声柔化了许多。那时候的时光好像被放慢了一拍,我知道三生石上又多了一道深深的刻痕。你笑着说:“想不想跟我一起仗剑天涯?”我轻轻点头,把自己的后半生都交给了你。 后来我们走过了乌江、彭城还有垓下;一起看过日出、雪夜还有战火;一起唱过最豪迈也是最悲凉的楚歌。我愿意做你肩膀上的蝴蝶,无论前世今生都绕着你飞舞;就算下辈子化成了灰烬,也要在桐花盛开的地方再和你相遇。 你说等天下太平了你就卸甲归田去种豆子。我笑着不说话——我怎么会不知道这不过是你随口撒下的一句话?可是只要心里那粒种子发了芽,我就愿意用一辈子去守护它。那一个月我摇动经筒不是为了超度亡灵,只是为了能摸到你的掌心;那一年我爬上山路不是为了去见谁,只是为了贴紧你衣服下摆上的尘土;那一世我转山转水不是为了修来世,只是为了能在途中跟你并肩而行。 誓言终究没能拴住时间,却把我甘愿沦陷的心给拴住了。夜色还没散去月亮有些微凉,我倚着剑看着你披上铠甲跨上马背——“大王的意气已经耗尽了,我这个贱妾还活着有什么意思?”这是我对自己最残忍的告白。 四面楚歌响起来的时候汉军像蚂蚁一样多。乌骓马大声嘶鸣战袍上全是鲜血。你仰头大笑:“力气大到能拔山气概压倒一切——可又能怎么办呢!”歌声还没停下眼泪就已经流了下来。“虞兮虞兮你该怎么办?”你转身问我。我握着剑站起来跳起舞来——这是最后一次舞蹈为了爱而成为一种殇痛。 红色的衣裳飘飞起来剑气如同彩虹一般;红色的花瓣落下铺满了整条歌路。“汉军已经占领了土地四周都是楚国的歌声……”我用歌声送别江东的子弟;用剑尖划破黎明前的黑暗。鲜血染红了白色的狐裘像曼珠沙华一样开在火光里。 我回头看你——你眼睛里映着我倒下的身影也映出我们逃不掉的命运。风吹起的时候火光熄灭了乌骓马大声吼叫天空变得很寂寞。 我走进冰冷的乌江水里冰凉从脚底下一路传到了胸口——原来死亡可以这么安静。熊熊的火焰照亮了半空中也照亮了我们最后的姿势: 你骑着乌骓马大声嘶鸣而去我在火光中化为灰烬。 垓下的长歌是霸王和虞姬的绝唱。在那支破碎的铜镜里那张面容憔悴却依旧英俊的脸变成了永恒的画面。我用手指描摹着他紧锁的眉头那里面包含着喜悦、忧愁还有叹息——所有的情绪都太重了我怕一碰就会碎掉。 月光像一层薄纱轻轻盖在了营帐上外面篝火映得战旗猎猎作响里面我披着他体温还没散尽的白色裘衣寒风灌进袖子里却怎么也抵不过心里的空洞感觉。 马蹄声从远处传来尘土扬了起来士兵们一起大声欢呼:“大王回来了!”我几乎是下意识地冲出战帐——那一瞬间他满身是血却还是用眼神轻轻看了我一眼。 我接过来他手中的长剑给他拔出剑鞘的时候血珠顺着剑刃滴下来像寒夜里盛开的红莲。“虞——”他刚喊出我的名字就没了力气。 我趴在他胸口听着他粗重的呼吸和我的心跳重叠在一起——那一刻烽火、江河还有天下全都退得远远的只剩下我们两个人。 月光像一层薄纱轻轻盖在了营帐上外面篝火映得战旗猎猎作响里面我披着他体温还没散尽的白色裘衣寒风灌进袖子里却怎么也抵不过心里的空洞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