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书》的前言把他中年的心理变化说了个透,说是对外面的世界不那么上心了,越来越钻

《江南书》的前言把他中年的心理变化说了个透,说是对外面的世界不那么上心了,越来越钻到自己心里去琢磨那些生死里的矛盾。他特别强调自己是想怎么写就怎么写,可给自我定了很严的规矩——不许那些浮皮潦草的东西来凑数,必须把那种实实在在的朴素质感请出来。所以呢,你看他写大雁横着叫、鹧鸪竖着叫,秋天就变辽阔了,这些像小孩儿一样的句子里头,其实藏着蛇换皮那种更新换代的鲜艳劲儿。 《口红》这诗更是在特别单纯的底子上开出了大片鲜艳的花。诗人自己也写诗骂人叫《捣碎自己》,《向草木低头》和《三我行》,还有《一颗还能愤怒的心脏多么值得赞美》——你看这架势,先是把批判的大刀往自己身上砍一刀,再去砍别人;至于那座温柔的石桥呢,他是留给老朋友的。 我这就把2017年5月24号深夜的事儿说出来吧。当时我是在杭州的钱塘江边。涂国文这人写起诗来很有一套:故乡、江南还有他一辈子的经历,全都融进了字里行间。他写诗先得琢磨写谁。他就喜欢把这些文人挨个画出来,像刻木头那样刀刀见血。名单列得越长,留下的背影就越孤单——什么朱湘、闻捷、蝌蚪、海子、顾城、余地、骆一禾、汪国真、李小雨、洛夫……每一行字就像一座小坟头,也是一句没人回应的招呼。 他给鲁迅画像,把那个“拒绝北洋政府和大独裁蒋介石”的瘦老头刻画得很清楚:吃霉干菜、嚼臭豆腐的那份倔强,硬说成是“中华民族最硬的骨头”;写黄公望的时候,他把自己比作一滴墨掉进水墨山水里的状态,只为求得“认祖归宗”的那份庄重。他还写李清照、石评梅、于谦、洛夫——“我把整个江南的底坐穿,就是为了给你们收尸”。人物诗这东西可不是做展览用的,而是像接力棒一样往下传:诗人把那些死人的名单背在身上,让回声还能在活着的诗里响下去。 对他来说,故乡算是过去式的大动作了。当年的少年天才离家去求学,把青春安放在了西湖边上,和白居易、苏曼殊、苏小小这些老邻居做伴。光是那28万字的《苏曼殊情传》和37万字的《苏小墓前人如织》,就把漂泊在外的人那种“近乡情更怯”的感觉写绝了。 那首《唯有故乡喊我》短得很,就几行字,却像手术刀那么锋利:“唯有故乡喊我/唯有死去的爹娘在坟中喊我/我才会将整个身体转过去/将整个灵魂转过去……” 读者还没感觉到疼呢,诗人自己先流出血来了。书橱里一出现父亲的遗照,“我可以就势溜回童年的村庄,在老屋前的泥地里打上几个滚”——那种回不去的滚才是真的滚啊。 他把五脏六腑都摊在地图上了,变成了一连串的湖名:林剑湖、马山湖、荷叶塘……“永远到不了的忧伤”本来就是回家的路。 给姜夔写的那首诗里他直接质问:“你死到哪儿去了?老乡!”——八百年后的他要替白石道人接着死在宋词的音律里、响叮当的月光里、还有酒和女人的怀里。故乡就这么变成了一块怎么拼也拼不回去的拼图,也是一条撕不掉的掌纹。 《我在江南坐牢》这首诗大家都爱念叨,就像水仙被关在水牢里一样:“膝盖上方是灯红酒绿,膝盖下方是波光桨声。” “江南已经对我布下天罗地网,等着我的肯定是一场死刑”——这不是在吓唬人,是在表明心迹。 他挺清醒的又挺自虐的:“我必须保持一个/挺拔的坐姿/才能不让自己从诗歌里掉下去/淹死在江南的美里头。” 郑愁予笔下那个“江南中的江南”就成了刑场:“钱塘江很了不起吗?/在我的醉眼里它不过就是个翻倒的喇叭形酒杯。” 他提前写好了遗书:“长江以南它就是个方位词。而我要用一辈子把它坐穿、坐烂、坐成灰。” 把身体和灵魂都埋在这里面,那就算是永生了。 诗人到底是干什么的?是在热闹人群里反着开的那辆车,也是在大雪天的野地里弯成一座石拱桥的那一截身子。 ——2017年5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