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渊明这个家伙,就把那个乱七八糟的世道,活成了一首诗。他生在浔阳柴桑,公元365年刚响钟的时候,东晋在江南苟安已经四十来年了。虽说祖上出过陶侃和孟嘉这样的大人物,到了他这一代,家里早就穷得叮当响了。十九岁那年,淝水之战那边报捷,他饿着肚子看战报,那句“弱冠逢世阻”,把那个时代的难处还有自己的苦处全写进去了。 为了糊口,二十九岁那年他第一次走进衙门,干过祭酒、参军、县令这些小官。可是官做得越深,他越觉得不对劲:那点五斗米的工资,换不来一口新鲜空气,于是在四十一岁时写了《归去来兮辞》,说“吾不能为五斗米折腰”,辞职回家种地去了。 回家种地这二十年,日子过得那叫一个艰难。火灾、饥荒、蝗虫……一样都没少。饿肚子逼得他不得不到田里干活,也逼着他回到书桌前写诗。他种豆结果草长得比豆苗还茂盛;半夜回来衣裳上都是露水,可他嘴里还念叨着“但使愿无违”。 陶渊明不把死亡当回事儿,觉得那不过是“乘化以归尽”。既然生命也就那么一下子工夫,不如就“委心任去留”,不追问死了以后去哪里,只看着眼前的分分秒秒:趁着好天气出去溜达溜达;或者拄着棍子种地也是一种风景;站在田埂上大声喊叫,把闷气吐给风带走。 真正的隐士不会只躲在家里不出门。陶渊明在现实里碰壁以后,把所有的温柔心思都塞进了《桃花源记》里:土地平平整整的,房子整整齐齐的;田间小路四通八达,鸡叫狗吠声不绝于耳;老头小孩都开开心心地过日子……他们不知道有汉朝,更别说魏晋了。桃花源是他给这个苦难的人间准备的“备用宇宙”,每次读起来都像在乱世里偷偷吸一口清凉的空气。 早年的时候,田园就是儒家“重农”理想里的一道诗景;辞官之后,田园变成了他唯一的落脚地。所以同样的田园景色,前后写出来感觉完全不一样:前面是浪漫的——“云无心以出岫,鸟倦飞而知还”;后面是沉重的——“草盛豆苗稀,晨兴理荒秽”。但不管浪漫还是沉重,他的笔都对准了现实:露水打湿衣裳、邻居送酒来喝、晚上回来关上门……“真”成了他最厉害的武器。 后世学陶渊明的人多得很,可惜没几个真正懂他心里是咋想的。道理也很简单——只学了个表面样子,没学到内在的精髓。陶渊明的隐居不是逃跑躲着,而是用拒绝来反抗;他的穷不是失败了,而是瞧不起那点五斗米;他喝酒也不是乱喝胡搞,而是把痛苦酿成了清酒。这样一来,他才能在乱世里保住自己独立的人格:身体可以生病受穷,灵魂却永远清闲自在;世界可以吵吵闹闹,内心却永远安安静静。 六十三岁那年,陶渊明在病贫中去世了,自己给自己写挽歌送葬,一点儿遗憾都没有留下。他用短短三十多年的隐居生活告诉我们:乱世没法改变世界本身,但能改变自己和世界的关系——在诗里、在田垄上、在溪水边。所以我们读到的不仅是一个隐士的自言自语,更是一道穿透黑暗的光:原来人生可以这么简单——种豆子、喝喝酒、作作诗、等着死;原来死亡可以这么从容——把身体交给大山变成泥土化入春天的无言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