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0年6月25日23时57分,吴冠中在北京医院走完了他的人生路。1919年出生的吴冠中离世时享年91岁。临终前,他曾经把照片上原本贴在红底上的寿字剪掉,留下自己孑然一身的背影;他还拒绝了身边人送来的补品,以及那些看起来虚妄的长寿秘诀。他觉得,到老了还能轻松愉快地作画,做自己最熟悉的事情既不费劲又能感到开心,这才是最好的养生方法。 吴冠中认为,只有创造性的劳动才是一场生死搏斗,而那些呕心沥血去创作的人自古就很少见;至于既不走重复老路又不抄袭自己的人,就更是少之又少。他一生都押在了“荼”字上面,甘愿承受那“苦”却不愿低头屈服。如今我们再去翻看他的画作和他留下的语录,依然会被那种“苦瓜藤上结苦瓜”的劲头刺得心里发疼。原来真正的艺术根本不是用来炫耀技巧的高台,而是敢于说出心里话的孤胆勇士;也不是用来盛放名利的保险箱,而是在没有人喝彩的时候仍然能独自起舞的精神存在。 吴冠中走了,只把“荼”字留在了人间;他把那种“苦”的精神留给了时间去见证;而关于美的探讨则被他留给了我们大家去继续争论、继续误读、继续忘却、继续想起。在他的画里藏着一个很特别的“荼”字。这是一块来自江南的软糖,有着青绿的山川和黑瓦白墙。不过这甜里带涩,就像是藤上结出来的苦瓜一样。他画尽了江南的风景,也把自己的天赋发挥到了极限——在雅俗之间隔着一条看不见的河。 他曾试图用一支笔在两岸之间搭一座桥,但后来发现自己既不是桥也不是船。晚年他把名字改为“荼”,取的是茅草开白花和鲁迅笔下“野草”的意思:虽然承受着痛苦却不说出口,只要没被烧尽就能涅槃重生。 他从梵高、高更还有塞尚的画作中汲取了很多“苦肥”,又在饱受肝炎、痔疮还有失眠折磨的那些夜里熬制成了良药。他让苦成了画布上的颜色,让涩成了勾勒线条的力量,让“嚼透黄连”这四个字实实在在地落在了画面上,也落在了他自己的人生里。 石涛说过一句“画语录”,吴冠中则说“话是画之先声”。他们都在用文字为画面定下规矩,也都在通过画面去寻找文字的答案。于是就出现了一种很奇特的现象:文章比画更锋利一些,而画比文章却更沉默寡言一些。 他把《石涛画语录》视为国宝一样珍贵的东西,也把自己对传统的理解藏进了每一道笔墨之中——因为深味传统,所以才能走出传统;因为太懂书法,所以敢于抛弃书法。当别人指责他“不懂传统”时,他却反问一句:“谁懂?” 孤独就这样产生了:话多的时候没有人肯听,画好的时候又没有人能懂;真正懂他的人觉得他太狂傲了,而那些狂妄的人又学不会他的那种狂气。所以他把孤独种进了颜料里,把寂寞调成了色彩的层次,让画面自己去发出声音。 吴冠中坚信:真正的中国画家首先应该是一位文人和思想者。在过去的千年时间里,文人、高僧、大德辈出不穷,但绘画大师却寥寥无几;大书法家必定也是大文人,大文人未必就能成为大书法家——没有思想的滋养土壤存在,书法就只是一座空中楼阁而已。 他给自己立下了四条非常高的标准:审美眼力要加上文学修养;能说会画还得敢于打破规矩。这四条缺一条都不行。所以在他的画里有诗意存在,诗里也有画画的意境;他写的文章就像刀一样锋利,刀锋向内刺向自己的内心,同时也向外去划破虚伪的表象。 他常说:“器识为先,文艺其从。” 如果没有器识和见识作为根本支撑,文艺就成了无源之水;如果没有文艺作为载体去表现器识的深度与广度,那么那些器识也只能闷在人的胸口无法流露出来。于是他把自己的整颗心都摊开在了宣纸和油画布上,让思想自己在纸上行走,让情感自己在画布上发声。 2010年6月的时候整个中国绘画界还处于被“红光亮”和“程式化”牢牢掌控的局面之中。那时候的吴冠中已经是第一个挥出犀利一剑的人:“美盲大于文盲!” 这句被反复引用的怒吼像一把收割的镰刀又像一声惊雷般响起,劈开了当时沉闷得让人喘不过气来的文艺空气。紧跟着他又喊出了更狠的“排比句”: “一百个齐白石比不上一个鲁迅!” “我要是去当主席,第一件事就是把美协解散!” …… 他的话说得越来越重气也越来越足,但他自己却笑着说:“路见不平一声吼,语不惊人死不休。” 如果没有改革开放提供的那种宽松土壤环境,这些“敏感词”根本无法落地生根更别提长成现在这种能刺痛我们内心的芒刺了。 可当“美盲”已经变成了比文盲还要可怕的现实情况时,当我们连“漂亮”和“美”都分不清楚的时候,这些话语听起来就显得格外苍凉而悲伤:短视频刷得飞快连500字的文章都让人觉得太长了,谁还愿意为了一句“苦瓜成正果”停下匆忙的脚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