咱这房子后面有一棵没人瞧得上的柿子树,它老长在关中人家里头,就跟野草似的往田埂边、院墙根里钻。虽说没人给它们浇水施肥,也没人修剪枝叶,它们年年都能抽芽开花结果,活脱脱一群没人搭理的哑巴。我媳妇家院里也有这么一棵没人要的柿子树,是岳母当年在倒塌老宅的废墟上随便插了一根苗。第一年那会儿,树苗细得像婴儿一样弱不禁风,但它可没闲着,一直在悄悄地攒劲儿。 到了第二年深秋,我们回去给岳母上坟。推开那扇坑坑洼洼的大门,满地落叶堆得快把脚脖子都埋住了。院里的那棵柿子树虽然还是瘦得可怜,枝条细得都能数清上面的年轮,不过头顶上倒是顶着好几簇像小拳头那么大的果子。当时那画面真挺逗的,活像一群没人鼓掌的演员,愣是把戏唱完了散场才谢幕。 第三年深秋我们又回了一趟小院。村西头的二哥拎着一篮子桔子形状的柿子站在门口跟我们打招呼。我抬头往屋后瞅了一眼——当初那根被人嘲笑长得像豆芽菜的小苗终于长大了。它枝叶茂盛得能当把大伞撑着,虽然只有两三片红叶还倔强地挂在枝头不肯掉下来。我伸手摘了一个柿子塞进嘴里嚼着。那股甜味一上来,立马把脑子里乱七八糟的记忆都给炸成了碎片:眼前全是岳母蹲着浇水的身影、她在那儿自言自语的样子、还有那根被风给吹弯了又自己挺起来的竹竿…… 这些年不管外头多乱乎,这棵树啥也不说。它只是把每年遇到的风霜雨雪都刻进了年轮里头。它用沉默去对抗周围的荒凉劲儿,再用结出来的果子把回家的人心里头的那种空荡荡的感觉给填回去。我看着它就像是看见了岳母在天上正看着我:那棵树其实就是她没走完的人生路——不怎么张扬显眼,但把一辈子所有的温柔劲儿都写进了圈圈儿里。 现在大家伙儿都跑得离老家越来越远了,可不管在哪儿,只要一到半夜嘴里发甜醒过来,就觉得心里头暖暖的。那棵屋后的柿子树还在废墟上站着呢,就像个不言不语的老朋友。它用树上的那灯火告诉我:有人的地方肯定就有挂念;有挂念的地方那肯定就永远是咱们的根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