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或许也曾留意过,文字里的四季与现实中的四季一样流转。1980年中国的文人们,用他们的笔触记录下了从繁花到简素的成长历程。 小时候写字往往厚实浓重,就像刚挂在衣橱里的新衣服,虽然挂满了却大多只穿几次。等到40岁了,心底只剩一片原始世界,写“渴望一个人”连“寂寥”都嫌多余。文字就像树木,春天金黄透亮,夏天浓密厚重;秋天叶子落尽,只剩树干的简洁。强行让树保持青翠只会像假叶子一样让人反感。 35岁前若写得清淡如水,不是仙就是鬼。张爱玲全用白描手法写人,读来有些阴森;汪曾祺描写一个少女挎着篮子在田埂上留下脚印,“明海心里痒痒的”。简单的一句话就能把小和尚和读者的心都搅乱了。张中行老先生年纪大了以后的文字更是清简,路过邓之城的旧宅只说了几句:“这可能就是写《骨董琐记》的地方吧?”平淡中藏着深切的感情。 要把文章写得淡而有味,需要阅历之外的领悟和理解。只有真正悟透了世事,才能写出“何须浅碧深红色”的句子。中国画越有素养画境越淡,倪瓒“逸笔草草”就是追求平淡天真;功力不到却硬要装深沉,笔下往往显得生硬死板。写文章也是如此——简淡和天真才是最高境界。 “鸟飞即美”这四个字简单却充满真理。谁见过哪只鸟儿飞时不美呢?鹰在气流中划过、燕子掠过水面、麻雀嗖地飞过……都是一幅活画。花开也一样美丽:麦稻扬花、大豆花、棉花、倭瓜花、绒树花……把种子撒在土里就能开出深红粉白的词。丰子恺说自己不喜欢繁花似锦的园林,反而醉心于山药花和大丽花:“红的像血,黄的像反光的腊冻石,白的是凝脂玉。” 好句子会像光一样散发出来。黄裳在看《盗御马》时写道彭大人一转身骂差官、差官又骂小兵最后小兵叹息着进去,“这就是京戏中的杂文”。这句话像铁做的海胆一样沉重有力。 还有“人心似水”这八个字写出了官场的黑暗威严。好句子有气场,有的让人平静有的让人不安。大家都觉得思想的内容更重要,但忘了汪曾祺说过的:“语言本身就是内容。” 夜读时读到“天真在路上跌跌撞撞”这句话,感觉芒草割伤了心尖一样疼。鸟飞即美;谁说美丽的文字不是一只鸟呢?天鹅起舞时是谁在创作呢? 1980年冬天文学讲习所里的晚上很长,厕所又远。韩石山晚上把尿接在脸盆里还发出响声。贾大山记下这段趣事:“石山在宿舍里想尿了就用脸盆接着。”最有趣的是韩石山看完跳舞后说:“跳舞不就是竖舞和横舞吗?”贾大山直接给他起了个外号叫“善横舞”。司马迁和钱钟书的风格结合在一起让人边读边笑。 意识流流行的时候贾大山在结业讨论会上念了一篇“假洋鬼子”式的小说:“草帽句号草帽句号……”同学们先是听着后来哄堂大笑——这不带脏字的骂人手法实在高明。 余怀写寇白门病中骂负心人的情景也很生动:“她起身把婢女叫来……骂韩生是负心禽兽。”这也是一种简洁的写法。 贾大山一生只写了五六十篇小小说,笔下有静气、憨气、痴气;还有咕嘟咕嘟往外冒的淘气杀时间浮华于无形。文字如花朵也需要人懂它;不然牛嚼牡丹就不好看了。幸好有这个老人——像杨贵妃那样的沉香亭畔的老人——我能跟他对饮一番。 四季有书相伴就像在内心深处跟大师对话;热闹做作矫情的东西都是对文字的亵渎。愿我们都能敬畏文字——就像敬畏鸟儿飞过天空时翅膀的声音、一句好句子闪出的微光、一条被芒草割伤的天真之路——然后合上书页让余味继续生长在寒来千树薄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