咱得接着鲁迅的步子,把传统乡土那种暖暖的感觉给拆了。你看文学里雪哪是天气啊,那是写人心情的。王子猷雪夜去看戴,多潇洒;林教头守着风雪庙里那个庙,多郁闷;张岱一个人在湖心亭看雪,多孤独;柳宗元江面上一个人钓鱼,多寂寥。中国人好这一口,喜欢跟雪待着,访友啊、独钓啊、围炉啊、送别啊,雪就像是个好伙伴。陈应松写的《无边无际的雪》,场面大得吓人,雪一来人就没处躲了。这故事就从徐贞带着她爸的骨灰回神农架的书生岭埋人开始。四十年前她爸花了七天七夜护住两棵八百年的老树,连带着树上的二十多个鸦巢也救了。那时候他觉得挺骄傲的,可现在乌鸦多得不得了,天天叫唤,把整个村子弄得鸡犬不宁。你说那时候护树的功德和现在的苦头,是不是长在一根藤上? 这场归葬肯定办不成。陈应松一层一层写下来,把咱们心里那个“埋了就算了、孝心就圆满”的想法全给打碎了。第一个难处是地上冻得跟石头一样硬,徐贞跪在树下拼命挖,石头砸、锄头劈、手都给震裂了才抠出一个小坑。大地冷冰冰地告诉她书生岭不欢迎她。第二个难处是那群乌鸦以前受了她爸保护现在反倒欺负人,叽叽喳喳地叫个不停。这叫声是在质问人类以前干的那些事有什么后果呢?最要命的还是徐贞自己的想法变了。她爸当年记忆里的“热气腾腾的仙境”,在她眼里就是个没人要的荒郊野岭。她虽然把仪式做完了,心里跟乡土、跟她爸还是合不到一块儿去。最后她带走了两颗橡子,这可不是啥怀旧的信物,就是这场失败的纪念品。 这雪才是主角呢。它有两张脸:一张是老天爷的慈悲,漫天大雪盖得坟茔、血迹、争执全没了,看着挺干净;另一张是老天爷的审判,把她爸的执念、春天里的愁苦、乌鸦饿肚子的声音、徐贞的迷茫都摊开在雪地里。陈应松就这么冷着脸拆了传统的说法。“精神原乡”还能不能收人家?游子好不容易回来一趟,心心念念的故乡早就变样了。仪式能勉强凑合着办,但回家的感觉早就没了。不过陈应松还是留了点光。“徐贞”这俩字出自《易经》,“元亨利贞”里的“贞”,程颐说它是万物长成的意思。这既是一段旅程的结束,也藏着新的开始。 他这是留了个微弱的和解信号:以前的破事儿没法全补上了,但那些活着的记忆可以带着走。别死死盯着那块地不动了,好好把记忆放在心里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