围绕济南城市起源与空间格局的学术关切,长期存在一个关键问题:这座以泉水名扬的古城,其早期建城节点与城市形态能否获得更坚实的考古证据。
此次大明湖西南遗址的系统发掘,为这一问题提供了重要回答。
遗址位于济南市历下区趵突泉北路与大明湖路交叉口东北、大明湖西南部,处于传统城市核心区与水系景观交汇地带,具有揭示城址演进与人地关系的天然优势。
从原因看,一方面,济南中心城区地下文化层堆积厚、时代跨度大,既保存了史前聚落的遗存,也叠加了历代城市建设活动的影响,过去受城市更新与工程建设条件限制,完整揭示早期遗迹的机会有限。
另一方面,近年文物保护与城市建设协同推进,考古前置机制和大遗址保护理念逐步落实,为在核心区开展持续发掘创造了条件。
2024年11月至2025年11月,济南市考古研究院对遗址开展发掘工作,清理各类遗迹206处,出土陶、瓷、铁等文物460余件、钱币130余枚,并采集到从大汶口文化至明清时期的大量陶瓷片,为厘清遗址发展序列提供了连续材料。
此次发现的影响,首先体现在龙山文化城址线索的明确化。
发掘区东端揭露的城墙遗迹为人工堆筑,现存南北长22.5米并向外延伸,宽约28米、残高约6.4米,规模与工程特征显示其并非一般性防护土垄。
城墙内出土带纹饰蛋壳陶片,并发现一例人头骨,提示城墙营建过程可能伴随特定仪式行为,这为理解龙山社会的权力组织、公共工程动员及信仰实践提供了新的观察窗口。
与城墙相配套的壕沟位于其西侧,利用自然河道改造而成,宽度超过50米,堆积呈淤沙层与淤泥层交替叠压,底部层位见少量大汶口文化陶片,其上层位龙山文化陶片更为集中,反映该区域水系改造与聚落发展之间存在延续与叠加关系。
城墙与壕沟组合,使济南早期城市防御体系与水环境利用的讨论获得实物支点。
其次,此次成果直接推动济南建城史研究的时间坐标前移。
相关研究认为,龙山文化城址的发现将济南建城史推至距今约4200年,较以往认识提前约1500年。
这一变化不仅是年代的更新,更意味着济南城市历史轴线在史前阶段已具雏形,显示黄河下游地区早期城市文明的连续性与多样性,为探讨龙山文化格局、区域聚落等级、手工业生产与社会结构提供了新的样本。
再次,遗址还揭示了宋代宗教建筑的重要信息。
发掘西区发现一处规模较大的宋代佛寺建筑基址,由山门、厢房及两组经幢构成。
房址内出土4件石雕柱础,经幢基座周边清理出13件佛教经幢石雕构件,工艺精细,信息完整。
该发现为研究宋代佛教传播、寺院营建制度、石刻工艺以及社会信仰生活提供了难得的实物资料,也折射出济南在宋代城市文化与宗教活动中的活跃程度。
围绕对策层面,如何在城市核心区实现“发掘—保护—展示”一体化,是考古成果转化为公共文化资源的关键。
当地已明确对龙山文化城墙实施原址保护与展示,济南市考古研究院与轨道交通集团确定了专项文物保护方案,旨在统筹工程建设与文物安全,探索在不破坏遗存本体的前提下开展可持续利用。
下一步,建议在严格保护红线内,进一步完善遗址区的环境整治、排水与监测体系,强化对土遗址受水、受压、受扰动等风险的评估与应对;同时推进多学科联合研究,通过测年、环境考古、动植物遗存分析等手段,提升对城址形成背景、资源利用与气候环境变化的综合解释力,并以通俗化方式向公众阐释城墙、壕沟与水文化之间的内在关联。
展望未来,大明湖西南遗址的价值不止于“新发现”本身,更在于其为济南“泉·城”文化景观保护与城市文化影响力提升提供了新的历史支撑。
丰富的水相关遗存与城址防御体系相互印证,有助于从更长时段理解济南依水而兴、因泉成名的城市基因。
随着原址保护展示和研究阐释的推进,4000多年前古城墙遗迹有望成为连接史前文明与当代城市生活的公共文化节点,并为山东乃至全国早期城市文明研究提供可比对、可深化的材料体系。
大明湖遗址的层叠文明印记,恰如一部镌刻在地下的无字史书。
从龙山先民的夯土筑城到宋人雕琢的经幢石刻,这些穿越时空的文明碎片,不仅重塑着我们对城市起源的认知,更昭示着文化遗产保护与现代城市发展的共生之道。
当考古铲揭开的不只是泥土,而是一个民族绵延不绝的精神根系时,每处遗址都成为连接过去与未来的时空坐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