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题——同一习俗,为何“同做不同说” 春节临近,湖南雪峰山区域不少地方延续着别具特色的年俗:大年三十(个别年份为二十九)天未亮之时起灶生火,祭祖上香、燃放鞭炮后,全家围坐提前吃年饭。有的地方称之为“过赶年”,有的地方则习惯叫“年早饭”。从邵阳洞口、隆回、绥宁、新邵、武冈、城步,到怀化溆浦、中方、洪江,以及益阳安化、娄底新化等地,对应的记载或口述传承广泛存在,仪式环节高度相似,却常被赋予不同的由来叙事与地方解释。这种“同一习俗、不同说法”的现象,引发对其文化根基与传播方式的再思考。 原因——多重因素汇流塑造民俗“合流带” 业内人士指出,民俗的生成往往不是单一事件的“线性结果”,而是历史、地理、社会生活与信仰心理的叠加产物。其一,雪峰山地处明清以来移民迁徙与商旅往来的重要通道,山水相连、交通相接,使得汉、瑶、苗、侗、土家等族群在长期生产生活中形成密切交往,礼俗在相互借鉴中趋于融合,进而形成具有区域辨识度的民俗共同体。其二,农耕社会对“赶早得福”的朴素观念,推动了“抢在天亮前吃完年饭”的集体行动逻辑,一些地方还流传“越吃越亮”的吉语,寄托对来年光景蒸蒸日上的愿望。其三,民间生活经验亦参与了习俗的解释体系。部分地方将提前吃年饭与旧时“避债”的社会记忆相联系,认为在年关时节提前完成团圆饭,可减少外界打扰,求得一家平安。其四,地方信仰与仪式传统也提供了文化支撑,有研究者将其与“阴阳交替之时祭祖”的观念相勾连,强调在时序转换节点完成祭祀,更能体现慎终追远、敬祖报本的伦理秩序。 有一点是,公众传播中“过赶年”常被首先与土家族联系在一起。对此,有观点认为,这与历史叙事的清晰度与象征性密切相关:明代嘉靖年间湘西土司率土兵奉征抗倭的故事脉络明确、英雄色彩鲜明,民众以提前一天过年为出征者送行,情感表达浓烈,因而更易凝结为被广泛记忆的文化符号。相比之下,雪峰山区域其他群体虽同样延续“凌晨过年”的礼俗实践,但因解释来源多元、缺少单一“标志性故事”,在传播中更容易被简化、被忽略。 影响——从节日叙事到文化认知的“遮蔽风险” 受传播规律驱动,具有故事性与辨识度的叙事往往更易占据公众视野,带来积极效果:一上,有助于强化地方文化名片,推动节庆活动、文旅品牌与非遗保护;另一方面,也让更多人关注到传统年俗所承载的家国情怀与民族贡献。 但同时,专家提醒,“标签化”叙事若缺乏必要的区域与历史阐释,可能造成两方面影响:其一,削弱对民俗复杂性的认识,将本属区域共生、长期互动的文化成果简化为单一来源,影响学术研究与社会认知的准确性;其二,容易无意间遮蔽其他同样实践该习俗的群体经验,使多民族共享的文化底色难以被完整呈现。就春节礼俗而言,无论称作“过赶年”还是“年早饭”,其核心都指向敬祖先、重团圆、盼富足、祈安康等共同价值,这些价值本身正是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重要组成部分。 对策——以更完整的“区域—历史—共同体”框架讲好民俗 受访学者建议,民俗宣传与研究应从“越分越细”的碎片化倾向中走出来,建立更能解释现实的综合框架:第一,在报道与阐释中突出区域文化带的形成机制,避免把跨区域流布的习俗简单归为某一单一主体;第二,鼓励地方在保护传承中同时梳理多元叙事,既尊重英雄史诗式记忆,也重视迁徙史、生产生活史与信仰史等“微观来源”,让公众理解民俗的层累结构;第三,推动学界与媒体形成更稳定的协作机制,在田野调查、口述史整理、地方文献校勘诸上做扎实工作,用事实细节支撑公共传播;第四,在节庆活动与文旅呈现中强化共同价值表达,把“敬祖、团圆、勤劳、向上”等内核讲清楚、讲透彻,减少符号化消费。 前景——民俗共同性是理解中华文化的重要入口 当前,多所高校设立相关交叉学科试点,围绕中华民族共同体研究展开探索。业内认为,雪峰山“过赶年”年俗的广泛分布与多元解释,恰好提供了一把观察钥匙:它提示人们,文化版图并不以族别划线,而常沿山水脉络、交通网络与社会交往自然延伸;它也提示人们,中华文化的统一性并非单色,而是在多样性中形成共享的礼俗结构与价值体系。随着城乡交流更密切、文旅传播更便捷,类似的区域年俗有望在更规范的保护和更审慎的叙事中焕发新活力,成为连接历史与当下、地方与国家的生动载体。
雪峰山"赶年"习俗的多元性,展现了中华民族在长期历史发展中形成的文化共同体特征;不同民族虽有自己的文化记忆,却在生活实践中形成了高度认同。这启示我们,在推进中华民族共同体建设时,既要尊重各民族特色文化,更要认识其共同的根脉。只有这样,才能在文化多样性中找到真正的统一性,这正是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的关键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