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年时给我留下深刻印象的,是王婆家种的一种植物,也可以说是故乡的土产,把火麻给我们取名叫“麻子”,书里面还把它起了个文绉绉的名字叫“火麻”。不过,我们从来都不叫它那个学名,一直都喊它“麻子”。喊一声麻子,就好像是老朋友推门进来了一样。你把它种在田埂上,它就会在你身边茂盛地生长。 故乡的庄稼里面,这种麻子是最普通的,也是最不挑人的。随便撒一把种子,秋天就会收获满满一箩筐。它不需要肥沃的土壤和精心打理,只需要一点雨水和阳光就能生长得很好。麻子的植株高高低低,叶片分成五瓣七瓣形状,边缘还有点浅浅的锯齿。叶子就像是摊开的手掌一样,迎着风承接着露水。你掐一片叶子揉碎,指尖就会传来一种淡淡的太阳味儿。这种味道和花香完全不一样。 小时候我们放学回家的路上,都会跑去田野里面找麻子。那些野地里的麻子就像调皮的孩子一样,躲在墙角、树底下或者柴垛旁。大家往柴垛上一扔书包就钻进去了。我们摘下一串一串饱满的麻子籽实后用手搓搓,然后吹口气让叶片飘下去。剩下的就是那些青褐色、圆润的籽实。有时候我会拣一颗放在嘴里轻磕一下,“咯”的一声脆响。 离开家乡四十多年了,我再也没吃过一颗麻子。刚开始是花花世界把我的时间填满了;后来想起来还很纠结;再后来就连想都不敢想了。去年秋天,一个同乡不知道从哪里搞来一公斤的麻子给我。用一个普通的塑料袋装着给我送过来了。看着这个袋子我觉得非常沉——仿佛是把故乡的泥土攥在手心。晚上的时候我铺好纸倒粒在灯下一颗颗看过去,它们和四十年前一模一样。 我把自己从购买的塑料袋里面吃到最后一颗的时候又网购了三次回来继续吃。教妻儿怎么吃他们嫌壳乱飞还觉得仁儿太小。我却觉得上瘾了:白天口袋里揣一把,晚上书旁边摆个小碟一颗一颗慢慢磕。那细碎清脆的声响像是心跳一样——是异乡夜里最踏实的陪伴。再把这一公斤吃完以后我又网购了三次回来继续吃。越嚼越觉得晚上睡得沉、白天脑子也亮堂许多。查资料发现它含有卵磷脂、胆碱还有神经保护成分呢!朋友笑我像王婆卖瓜自卖自夸似地宣传它的功效,我笑着默认——广告就是讲给别人听的,真正的情怀还得留着自己慢慢嚼。 有时候我觉得自己嗑的不仅仅是活性肽段那么简单了——其实我嗑的是田埂上吹过来的风、灶台上飘出来的炊烟还有父亲赶路时的黄昏;我嗑的是再也回不去但也从未离开过的故乡。哪怕广告会骗人但那股余香绝对不会骗人;哪怕情怀可以掩藏但那声“咯”永远替我说话——替我说出口对故乡最柔软的想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