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香雪》

1982年,铁凝写了一篇短篇小说,叫《哦,香雪》,讲了一个发生在山西台儿沟的故事。火车在这里只停一分钟,姑娘们见到城里人用的手表、水果刀,觉得就像看到了天堂的窗户。香雪特别想要一个铅笔盒,她上了火车去找那个装着铅笔盒的纸箱,结果因为太专注忘了下车,她抱着铅笔盒一个人走回村庄。火车开走后,留下了一声轻轻的叹息。城市化就像一辆呼啸而来的公共汽车,把纯真也捎带走了。 这个故事让很多人想起了城市化对乡村的冲击。2000年前后,中国文学里“城里人”和“乡下人”的界限变得非常鲜明。路遥在《人生》里写了高加林和巧珍,因为户口和土地的问题,他们的命运突然发生了巨大变化。路遥觉得城市化把乡村和城市拉成了一条缝隙,人们的生活方式也因此改变了。 日本也经历了相似的过程。池田勇人提出的《国民收入倍增计划》和田中角荣的列岛改造计划把国土变成了水泥森林。高楼建起来了,但“失地者”的声音也随之响起。土地被推平的那一刻,人的精神基础也跟着动摇。立松和平在《远雷》里描述了这个过程:满夫家的田埂一夜之间变成了高楼大厦,父亲拿着300万日元补偿款离开家去跟酒吧女私奔;满夫在仅剩的地里种上西红柿,像一条不肯离水的鱼;好友广次用卖地钱包养有夫之妇,最后还发生了意外。城市化的声音越来越大,让人心慌。小说结尾满夫迎娶绫子那天,他心里其实充满了担忧:西红柿能卖得掉吗?土地还能坚持多久? 还有一个选择是逃避城市。高畑勋在1991年拍了一部动画电影《岁月的童话》,讲了一个从东京辞职回到山形县姐夫家过10天“农家假期”的女人妙子的故事。她在田间劳动、享受晚霞的时候,第一次感受到生命可以被自己亲手培育。敏雄是个比她小两岁的“新农人”,他说:“您把工作当生存价值,我把土地当生命。”这句话戳破了妙子的优越感。奶奶最后一句“嫁给敏雄吧”把妙子逼到墙角:原来她已经被这片土地接纳了。 现在AI和大数据让城市变得更加紧密和柔软,而乡土却因为“诗与远方”的口号重新受到关注。未来很难预测,但文学可以帮我们保留那些被水泥淹没前的温暖和疼痛。香雪的铅笔盒早就绝版了,但那种第一次看到世界的激动还在;满夫的大棚可能会塌掉,但他那种守住最后一寸土地的倔强还在;妙子最后选择回到田野中去生活。城市化还会继续发展下去,但希望文学能让那列呼啸而来的火车偶尔慢下来,让被撕碎的阡陌有机会自我修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