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天的记忆——那些早就没了的广播喇叭、电线杆还有种疙瘩土堆全被装进了记忆的卡包里

说起来还真是神奇,这白蒿在咱们老家可是个宝贝。我不是中医科班出身,也不太懂什么医理,就觉得它特管用。特别是治便秘,简直是奇效。以前家里那位老便秘,每次吃了我做的白蒿麦饭,肚子里的宿便就像退潮一样,溜得特别快。拉稀和便秘看着是俩极端事儿,结果在白蒿身上居然能一块儿治,真是挺神奇。所以每年春天刚一到,我们家那本家庭日历上就少不了“挖白蒿”这一项。 城里人没地种,要是想买这东西,就得去菜市场。前几天我那个小妹给我打电话,说她把电子科大门口卖白蒿的全包圆了。十块钱一斤呢,不过跟别的药比起来这钱算个零头,跟蔬菜比倒是稍微贵点。但你想想它治便秘的效果有多好,谁还在乎这钱呢?那一大袋子绿油油的芽尖儿,放在我手里就是不用煎服的现成中药。它在冰箱里整齐地码着队,就像士兵一样等着被我们召唤出来做菜。 白蒿麦饭吃起来确实有股微苦味,不像槐花麦饭那么清甜,也没苜蓿麦饭那么绵软。但对我们家那位来说,这苦味才是春天的味道。只要肚子舒服了,怪味也变香了。过了正月我们就得掐着节气赶紧去挖,要是错过这阵子的嫩芽就晚了。 越长大离开村子越远,挖野菜就成了在荒地里寻宝的游戏。村子北边有个叫北沟的地方住着我们发小一家。那时候路坑坑洼洼的全是土,高高的坎子露着荒石,广播喇叭架在电线杆顶上。现在镇子变大了,724台天线密密麻麻地插在天上当风景。旧窑洞成了地标建筑了,以前种豌豆的地也全没了影子。我们只能踩着水泥路往回走去找那处楞坎——只有那儿还有野草长着劲儿,也只有那儿肯把嫩芽留给我们。 那个楞坎差不多有一米多高,几乎是垂直的墙面。白蒿偏偏就长在中间那块旮旯里,不好上也不好下。我和妹妹得像完成某种仪式一样手拉手踩着土台子滑下去。枯蒿杆在我们脚下直哆嗦呢,我们心跳得倒是特别快。风里飘着麦苗的清香带着点寒意,脚下的荒草像是冬天盖的棉被一样厚。姐姐拨开枯叶给根茎腾地儿妹妹伸手托住根盘,“咔嚓”一声白蒿就给连根拔了出来。 老辈人说得没错:“二月茵陈三月蒿”,这意思是说这东西过了季节就不值钱了。我们蹲在崖边盯着太阳看表:西边的太阳落山了、嫩芽摸上去发硬了、塑料袋塞得鼓鼓囊囊的——这时候就收工!那一刻时间好像被野草给切成了段段儿的,每一段段儿里都写着“童年”。 回家的路上塑料袋沉甸甸的挺沉手。除了满满当当的白蒿收获之外,我们还捎回了一整个北沟的记忆——那些早就没了的广播喇叭、电线杆还有种疙瘩土堆全被装进了记忆的卡包里。城里全是高楼大厦再也听不到牲口吃草的动静;除草剂把麦田弄干净得像张纸一样荒凉也让我们这群人没了在寒假成群结队挖荠荠菜的乐趣。 就在塑料袋晃悠的那一刻我想起了小时候的童谣:“北沟的饲养室对面是电线杆……”白蒿在我手心里散发着淡淡药香,那是春天写给远行者的密码——只要肯弯下腰去凑近看就能读懂它藏在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