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每天都吃条面,坐在门口马扎儿上看街。

汪曾祺在文章里说他每天都去西四倒车回甘家口,车站对面住着一位独居的老人。老人七十八岁了,但看起来也就七十上下,气色非常好。他常年戴一副老款式的茶色眼镜,这大概是他身上唯一值钱的物件。老人的眼睛很大也很清澈,眼角的鱼尾纹很深,嘴角总挂着笑意,眼神像个天真的孩子。他上唇留了一撮花白的胡子,人中很长,按相书的说法这是长寿的标志。他的头发也白了,向后梳得整整齐齐。平日里他穿一套宽大的蓝制服,天冷时套一件黑色毛线背心,脚踩圆口布鞋和草绿色袜子。 从闲聊中得知,老人原来是中学里的工友,早就退休了。他有老伴和儿子,儿子在石景山钢铁厂当车间主任,孙子都上初中了。女儿也出嫁了。老伴跟着儿子一家住,老人说家里太乱就不愿去掺和,更喜欢一个人独居。儿媳妇和女儿偶尔来拆洗被褥。平常他很少跟亲属来往。 他的生活非常简单。每天早起先把屋里屋外扫干净。一顿三顿饭,早点是干馒头就咸菜喝白水。中午晚上都吃面。他自己和面自己做,要么抻面要么拨鱼儿。他拨鱼儿的手艺一绝:小锅里坐上水,用一根削尖的筷子顺着碗口“赶”进锅里的面丝连续不断且粗细均匀。我为了看他这一手绝活宁愿错过一趟车。 我问他这手艺怎么练的,他说也没什么窍门,就是面要早一点和好多搅几下。我照着他的法子回去试了一把结果变成了面糊糊疙瘩汤。 他吃面就爱一个味儿——炸酱面。用黄酱拌很少一点肉末就算是炸酱了。黄瓜丝、小萝卜一概不要,顶多到了秋天切几丝白菜当配菜。他一顿能吃下半斤面。吃完饭喝完面汤他就坐在门前的马扎儿上抱着膝盖看街。 我有时候带点南方的青蛤海蛎子鳝鱼冬笋这些新鲜玩意给他看,他都会好奇地问这是什么。我说了他也摇头说没吃过,觉得南方人太会吃了。他自己不种花也不养鸟,很少出门溜达。活动范围除了上粮店买面副食店买酱就没别的了。 他这一辈子经历过太多大事。远的不说就说眼前的:敌伪时期吃混合面;傅作义进城;解放军扭秧歌;开国大典放礼花;没完没了的各种运动;三年自然灾害大家挨饿;“文化大革命”;“四人帮”倒台;华国锋上台;华国锋下台…… 这些翻天覆地的变化在他身上基本没留下什么痕迹。只要粮店有白面卖而且北京粮价稳定不变,他每天照旧吃炸酱面——坐在门口马扎儿上看街。他平平静静没大喜大悲没有烦恼也没什么欲望追求。每天就是吃抻条面、拨鱼儿、抱膝闲看带着笑意用孩子一样天真的眼睛打量世界。这就是一个活生生的“庄子”。